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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书匠日常】一道期末考试题引发的讨论

  • 2026-08-27 18:49:50
【教书匠日常】一道期末考试题引发的讨论
期末季的某一天,忙碌了一整天的号主在结束了时间跨度长达9个半小时的监考、阅卷后,收到了前同事X发来的一道期末考试题(见下图)。
这位X老师对此题目感到有些疑惑,便问了号主。于是,号主和X之间进行了如下讨论:
X:我感觉是D,第一感觉。
号主:D在史实上是成立的。但是题干里面说的是:英国使团携带的礼物是科学仪器和军事装备。所以,我觉得此处体现不出“平等贸易”。
X:如果侧重于这些科技成果,那肯定是C;如果侧重于教材内容,就是D。
号主:我觉得这个题目是“据此推测”,就是从题目里面看。所以,我倾向于选C。
X:题干描述当中提到的武器,会不会是英国想显示本国的实力,以求得扩大对华贸易,以至于实现中英两国之间的平等贸易?这一时期,中国同周边国家之间仍然维持着朝贡贸易体系,英国在工业革命后也一直想要扩大中国市场。
号主:“扩大市场”指的是扩大商品交易的规模,跟两国是否平等来往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X:那么,如果按你说的,英国借此“展示成就”,背后的目的是什么呢?
号主:我觉得有借此向皇帝展示英国制造业的强大、进而打开中国市场,也就是希望皇帝能够允许同英国展开贸易。但是题目信息有限,恐怕推不了那么多出来。
X:所以,英国人的最终目的就是打开中国市场?
号主:这个说法在事实上是成立的。
号主:“马嘎尔尼使团访华展示了英国工业革命成就”,跟“马嘎尔尼使团访华的目的是展示工业革命成就”,两者不是一回事。使团带来的这些礼物“展示了英国工业革命成就”,这个说法是成立的。但是,使团带这些礼物来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展示工业革命成就”。
X:从“据此”来说,确实C选项很符合。
讨论至此,号主和X都没有说服对方。于是,昏昏欲睡的号主给她回复了一条消息:

不纠结了,等答案吧。

次日,号主收到了X发来的消息——这道题目的参考答案是B。并且,她还给号主发来了命题者给出的解释:
实际上,命题者给出的解释在号主和X看来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号主认为,命题者关于参考答案的解释过于牵强附会。即便是被命题者排除的选项,其解释也很难让人信服。在此,号主将从题干描述入手、进而解析各个题枝(选项),来详细说说为何命题者的解释站不住脚。
马嘎尔尼使团访华是中外关系史上的重要史事。在现行统编版必修教材《中外历史纲要(上)》第13课《清朝前中期的鼎盛与危机》第三子目“统治危机初显”中,虽未明确提到“马嘎尔尼使团访华”一事,但却对乾隆后期至鸦片战争前(嘉道中衰)的中英两国关系做了如下大而化之的概述:

这一时期,以英国为首的西方列强在中国东南沿海频繁活动,要求扩大对华贸易,开拓中国市场。

《中外历史纲要(上)》,第13课《清朝前中期的鼎盛与危机》

而《选择性必修1·国家制度与社会治理》第11课《中国古代的民族关系与对外关系》第四子目“中国古代的对外交往”当中明确提及“马嘎尔尼使团访华”一事:

18世纪,英国马戛尔尼使团来到中国,试图打开中国市场。清朝皇帝坚持认为天朝地大物博,无所不有,不需要与外界贸易,拒绝了英国使团的请求,关上了对英交往的大门。

《选择性必修1·国家制度与社会治理》,第11课《中国古代的民族关系与对外交往》
图:乾隆帝在热河接见英使马戛尔尼情形,《选择性必修1》第11课插图。
教材当中对于“马嘎尔尼使团访华”的描述并没有展现过多的细节。所以,在号主看来,要想解释这一问题,必须查阅更多资料。题干描述称,马嘎尔尼使团搭乘英国皇家海军(Royal Navy)的主力战舰来华。根据号主查到的史料,马嘎尔尼使团分乘三艘舰船,她们分别是:
搭载有64门火炮的战列舰(battleship),“狮子”号;
大型三桅帆船(barque),“印度斯坦”号;
小型护卫舰(frigate),“豺狼”号。
图:“狮子”号战列舰
马嘎尔尼使团之所以选择搭乘海军舰船而来,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该使团规模庞大,成员多达700余人。这其中包括外交官、学者、医师、画家、乐师、技师和仆役,以及水手和士兵。其次,在17至18世纪的西方世界,外交制度已初步建立,如《选择性必修1》第12课《近代西方民族国家与国际法的发展》所言:

17世纪时,欧洲国家的君主们不再满足仅仅派遣临时使者与他国保持联系,而是派遣常驻外交使节和外交使团。

《选择性必修1·国家制度与社会治理》,第12课《近代西方民族国家与国际法的发展》
自15至16世纪新航路开辟以来,随着世界各地联系的不断加强,西方人对于在东方,延续数千年的宗藩关系和天朝上国观念并非一无所知。作为经验丰富的资深外交官,马嘎尔尼认为,必须向中国皇帝展示英国的实力,让皇帝意识到——英国并非传统宗藩关系、天朝上国观念当中的“蛮夷”。因此,马嘎尔尼选择了将战舰作为使团座舰。并且,和使团随行的还有英国陆军的轻装步兵和野战炮,以便于向皇帝直接展示英国的军事力量——其目的在于,马嘎尔尼希望中国皇帝能够意识到,正如中华帝国是东亚大陆的中心一样,大英帝国亦是西方的第一强国。如此,两国之间签订条约、建立稳定的外交关系的可能性便会增大了。
图:近代英国陆军
马嘎尔尼使团搭乘主力战舰来华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此次前来,以为皇帝祝寿的名义,带来了大批礼物,包括:

地球仪、天体运行仪、望远镜、气压计等科学仪器;

纺织机、蒸汽机等工业机器;

榴弹炮、臼炮、卡宾枪、热气球、用特种钢制造的刺刀等军事装备;

装备有110门重炮的“君主”号战列舰模型……等等。

图:蒸汽机

规模如此庞大的使团,携带如此多的货物来华,自然必须选择排水量和内部空间足够大的主力舰作为座舰,便是情理之中之事了。
好了,号主对于题干描述的解读便到此为止了。现在,号主来细说一下四个选项。首先说说号主为什么认为C选项是正确的,以及为什么命题人关于C项的解释站不住脚。
《选择性必修2·经济与社会生活》第二单元“生产工具与劳作方式”第5课《工业革命与工厂制度》关于“工业革命(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的表述如下:

工业革命前,英国分散的手工工场已经向集中的手工工场发展,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生产专业化。18世纪60年代以来,以改良蒸汽机为代表的一系列技术革命,引发了从手工劳动到机器大生产的巨大变革。

《选择性必修2·经济与社会生活》,第5课《工业革命与工厂制度》

图:用来锻造大型锻件的蒸汽锤

蒸汽机是工业革命的象征。马嘎尔尼使团访华时,距离蒸汽机在英国得到大规模使用已过去了30多年。而使团携带的枪炮、刺刀等诸多性能先进、制作精良的军事装备,必然出自使用机械化大生产和雇佣劳动力的大工厂。这些军事装备被马嘎尔尼使团作为礼物带到中国,无疑在客观上传播了工业革命的成果。而英国希望与中国建立贸易关系,难道不是希望这些工业制成品能被出售到中国吗?

图:马嘎尔尼进献给乾隆皇帝的枪支

至于命题人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宣称的“使团展示的枪炮属军事技术而非工业革命代表性成果。”号主忍不住想问一下:

你们的简体中文阅读理解能力已经差劲到——读不懂“马嘎尔尼使团访华展示了英国工业革命成就”和“马嘎尔尼使团访华的目的是展示工业革命成就”这两句话的区别了吗?
你们在解析答案的过程当中,都不过脑子想一下吗?
作为历史教育工作者,你们连“科技革命是军事变革的必要条件”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或者说,你们在上高中时也是上一个版本的、极度抽象的实验版高中历史教材的受害者,你们的老师也没有讲过《20世纪的战争与和平》这本选修教材,所以你不知道科技革命和军事变革之间的关系?
以此类推,你们也并不具备把这个论点迁移到历史上的其它时段的能力,更理解不了在去年(2025年9月3日)的阅兵式上出现如此多的尖端武器的原因?
或者,再把话说得难听一点——你们已经被误人子弟了,然后你们接着“毁人不倦”、祸害现在的学生?
图:2025年9月3日,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阅兵式上亮相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空中无人作战方队。
图:025年9月3日,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阅兵式上亮相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电子对抗方队。
C项说完了,再来说说另外三个选项。
首先,号主想要质疑的是——为什么命题人会把B当作是正确选项?
诚然,由英国发动的鸦片战争的性质是殖民侵略战争。但是,从马嘎尔尼使团访华到鸦片战争还有超过40年的时间。如果以英国于1840年发动的鸦片战争为论据证明马嘎尔尼使团在1793年对中国的访问“带有殖民性”,用后面发生的事情随意定性前面的事情,忽略过程当中的变量——这是否是一种“倒放电影”?
图:中国水师与英国海军在穿鼻洋面上激战的画面

“倒放电影”……容易以今情测古意,特别是有意无意中容易以后起的观念和价值尺度去评说和判断昔人,结果常常是得出超越于时代的判断。

罗志田,公众号:近现代史研究学术评论罗志田:民国史研究的“倒放电影”倾向

行文至此,号主不禁怀疑——出题人是否查阅过相关的资料,以搞清楚马嘎尔尼使团访华的缘由。实际上,相关史事并非难以查证——早在“光荣革命”前,中国的茶叶便大量出口到英国。至工业革命前夕,英国对华贸易输入值已超过西方各国对华贸易输入值的90%以上,对华输出值亦超过70%。对于中国来说,英国既是第一大外贸出口国,又是第一大外贸进口国。然而,由于受到“重农抑商”和“华夷之变”观念的影响,加上大清朝廷实行的闭关自守政策,直到乾隆年间,中国人对于“英吉利国”的认知仍然很模糊。1759年,一个名叫詹姆斯·弗林特(James Flint)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职员,取了个“洪仁辉”的中国名字,自称“英吉利国四品官”,搭乘一艘三桅帆船到了天津大沽口——洪仁辉说,英国商人在广州做生意时,经常遭到十三行的刁难和贪官污吏的盘剥。此次进京不为别的,只求大皇帝给受到不公正对待的洋商们做主。

国朝(指清朝)设关之初,番舶入市者仅二十余柁。至则劳以牛酒,令牙行主之,沿明之习,命曰“十三行”……至(乾隆)二十五年,洋商立“公行”,专办夷船货税,谓之“外洋行”……

梁廷枏:《粤海关志》卷25《行商》

图:十三行。清廷指定的半官半商、专门负责与外国人做生意的十三家的商人的统称,是专营对外贸易的垄断机构。

乾隆皇帝得知消息后,派福建将军新柱、两广总督李侍尧处理此事。当然,最终的处理结果并没有让英国人满意——在乾隆皇帝看来,大清乃“天朝上国”,向来严格控制“蛮夷”在中国的活动。如今,却出现了外国人直接跑到大沽口来“告御状”。这显然至少是有“汉奸”在背后给出主意。于是,秉承皇帝陛下意旨的李部堂便将调查的重点放在了究竟有多少人为“洪仁辉”们提供了帮助之上。最终,为洪仁辉执笔请愿书的四川人刘亚匾被斩首处死,与英国人关系密切的安徽商人汪圣仪依照“交结外夷罪”,被处以杖六十、徙一年的刑罚。至于英国人洪仁辉,则以“勾结内地奸民,代为列款,希图违例别通海口”的罪名,被圈禁在澳门长达三年之久,后被驱逐出境——如此行事之道,真可谓“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了。

此事之后,英国政府意识到,要想与大清建立正常的贸易关系,必须派出具有相当规格的外交使团直接见到皇帝本人。于是,便有了马嘎尔尼使团访华之行。
至于使团当中的军人和技术专家“凸显殖民意图”,这个说法就更加站不住脚了——如前文所言,马嘎尔尼使团赴华的目的是在两国之间建立通商关系。使团带来的各种武器装备和科学仪器,实际上就是样品。对此,号主想问问命题人:
你们是没有一点生活常识吗?你到手机店里去买新手机,店员不给你演示新机的新功能?
如果英国人早在1793年就产生了“殖民”意图,他们就不怕大清国山寨出同样先进的科学仪器和军事装备吗?
再来说说A——这个选项固然是不选的。但是,在号主看来,命题人对这个错误选项的解释仍然很不严谨。《选择性必修3·文化交流与传播》第一单元“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第2课《中华文化的世界意义》当中,介绍了16至18世纪出现在西方各国的“中国热”:

16—18世纪,在西学传入中国的同时,中华文化在欧洲也得到传播。孔子的思想以及儒家经典传入欧洲,中国的史学、地理学以及科技、文学等成就也相继传入,引起欧洲社会上层和知识界的热烈反响。中国的茶、丝绸、瓷器在欧洲社会深受喜爱,中国式园林和建筑成为风尚。

《选择性必修3·文化交流与传播》,第2课《中华文化的世界意义》

图:瑞典首都的中国宫。中国宫始建于1753年,位于瑞典斯德哥尔摩市郊的皇后岛。它是瑞典国王为王后庆生而建。整个建筑呈弓形,宫顶仿中国宫殿,有雕龙装饰。宫门宫窗两侧边框刻有中国式图案。宫内陈设为中国传统样式,四壁挂有中国字画。

本题的主人公——马嘎尔尼,便是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中成长起来的。1786年,尚不知自己将肩负国王授予的赴华使命的马嘎尔尼曾赋诗一首,表达了他对中华文化的仰慕之情:

仿佛我游览中国幸福的海滨,攀登她无比自豪的杰作万里长城。

眺望她波涛汹涌的江河,她的都市与平原,她的高山岩石和森林。

越过北方疆界,探研鞑靼旷野,不列颠冒险家从未到过的地方。

《中英通使二百周年学术讨论会论文集》

图:乔治·马嘎尔尼(George Lord Macartney, 1737—1806),英国近代政治家和外交家。

所以,关于A选项,合理的解释不是“‘仰慕中国文化’与‘军事化特征相矛盾’”,而是“与题干描述无关”。
最后,再来说说D项——号主及X老师均认为,D选项的说法在史实上是成立的。马嘎尔尼在国书中,将英国政府的要求归纳如下:

允许英国商船在珠山(舟山)、宁波、天津等处登岸经营商业……

允许英国商人在北京设一洋行买卖货物……

于珠山附近划一未经设防之小岛归英国商人使用,以便英国商船即行收歇,存放一切货物且可居住商人……

于广州附近得一同样之权利,且听英国商人自由往来不加禁止……

凡英国商货自澳门运往广州者,请特别优待赐予免税。如不能尽免,请依一千七百八十二年之税率从宽减税……

请允许英国商船按照中国所定之税率切实上税,不在税率之外另外征收……

马嘎尔尼呈递给乾隆皇帝的英国国书

可见,这些要求并无“殖民”意图。即便是“于珠山附近划一未经设防之小岛归英国商人使用”的要求,也仅仅是效法葡萄牙人在澳门定居、向清政府缴纳地租的方式,而并非要求清廷割让领土——这个位于舟山群岛附近的小岛即便是“归英国商人使用”,英国人也仅能享受租居权而已。在号主看来,此处不选D项的缘由也很简单——与题目主旨无关。

英国希望中国给她一个小岛,可以供英国商人居住和贮货,如同葡萄牙人在澳门一样。

蒋廷黻:《中国近代史》

当然,我们都知道,马嘎尔尼使团并未完成英国政府以国王的名义交代给他们的任务。对此,故宫博物院官网的介绍如下:

马戛尔尼并未忘却自己的真正使命,回京后即向清政府提出了一系列要求。

……马戛尔尼使华的主要目的虽然未能达到,但他们通过实地观察、同清朝官员谈话等途径获得了大量情报,内容涉及中国的经济、政治、文化、地理、军事以及科技等方面,撰写了多种有关中国见闻的书籍和文章,为英国的下一步行动提供了有用的资料。

故宫博物院官网,“马戛尔尼”词条

马嘎尔尼本人则在回忆录中称:

中华帝国好比是一艘破败不堪的头等战舰,她之所以在过去的一百五十年里没有沉没,仅仅是由于一班幸运、能干而警觉的军官们的支撑,而她胜过邻船的地方,只在她的体积和外表。

《马嘎尔尼回忆录》

所谓“下一步行动”,指的便是1840年爆发、由英国挑起的鸦片战争。英国正是通过马嘎尔尼使团的中国之行,得知了大清帝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马嘎尔尼本人对东方的“滤镜”也被戳破。“盛世”表象下的严重危机助长了英国殖民者发动鸦片战争的野心。

行文至此,号主忍不住想问:

这份试卷的命题人是否系统、深入地学习了新教材和新课标?是否具备足够的历史学专业基础功底?对于基本史实、逻辑推理、因果分析的掌握是否牢固?预设立场、信口雌黄,这就是你们作为历史教师的水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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