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七年(1678 年)正月,康熙为了拉拢汉族读书士子,展示自己的明君风范,体现尊重理学和儒家知识分子的形象,下旨开设“博学鸿儒”科。该科为科举制科的一种,其榜首称为“敕头”。“博学鸿儒”通常称为“博学弘词”,为避乾隆帝(弘历)名讳,改“弘”为“鸿”。
康熙下令各地官员推荐人才,尤其注意搜括隐居山林之明朝遗老,不管有无功名,只要才学足够高,都可以推荐来北京参加考试。
凡有学行兼优、文词卓越之士,不论已仕未仕,令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员,在外督抚布按,各举所知,朕将亲试录用。——《清圣祖实录》卷七一
最后通过各级举荐,朝廷批准了170余人。在名单中,有不少明朝大儒,他们宁愿冒着被处死的危险,力辞不就。如顾炎武、黄宗羲等学者大家,干脆以自杀相威胁,并拒绝接见清朝的任何官员,顾炎武更是从此绝迹不至京师。康熙也不生气,由得他们去。

《清代学者象传》第二集之吕留良像
一、吕留良
吕留良也在推荐的名单之中。他称“自誓必死”,坚辞不就。两年后,朝廷再次征召隐逸,吕留良干脆削发为僧,法名耐可,号何求老人,说自己只是一个“村野酒肉和尚而已”。
其实早在顺治十年(1653年),吕留良曾化名“吕光轮”,参加过一次科举考试,“每试辄冠军”,成为秀才。吕留良为这次应试后悔终生,自称“失脚”。
康熙五年(1666年),嘉兴对诸生(秀才)进行考核,吕留良也在应试之列。他找到负责考试的陈执斋,对他说:“予从此不复为诸生矣,敢辞”(我不当秀才了,你把我开除吧)。吕留良被除名后,“一郡大骇”,他自己却“怡然自快”。陈执斋倒是对他很赞赏,甚至和他结成了儿女亲家。
二、李颙
李颙[yóng]也在本次“博学鸿儒”科的名单之中。李颙号二曲,当世儒学大家,与孙奇逢、黄宗羲并称“三大儒”。他的父亲李可从为明朝武官,与李自成军作战时,在河南襄城战死。李颙曾在西安主讲关中书院,后迁居富平。
“博学鸿儒”开科时,他上书称病力辞。第二年开考之前,康熙派大员看望他,催他入京,见他还病着,便把他抬到西安,李颙不吃不喝,以绝食自杀威胁,才得免进京。
他自称不幸有了这样的名声,是因为自己学道不够精纯,内心修养不够严密,不能自我隐匿才招致这样的结果。于是他闭门不出,断绝与外界的交往,朋友们去拜访他,也根本见不到他。
二曲主讲关中,康熙中,初以隐逸荐,后以鸿博征,皆称病力辞。自谓不幸有此名,乃学道不醇,洗心不密,不能自晦所致。遂杜门断交接,朋友诣之者绝不得见。——《清代名人轶事》民国葛虚存
有一天,昆山的顾炎武、元和(苏州府所辖县)的惠周惕(经学家,举博学鸿儒科,因丁忧未参加)前来拜访,李二曲急忙倒穿着鞋子出来迎接他们,三人相谈甚欢,宴饮尽兴。一时间,门外有很多人瞻仰他的风采、现出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之相。
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皇帝西巡到陕西,要召见李颙,李颙让自己的儿子李慎言替他去。康熙不好勉强,亲书“志操高洁”四字送给李颙。终其一生,李颙也没有剃发易服。

傅山像
三、傅青主
当时著名学者傅山也在名单之中。傅山字青主,他学问极杂,涉猎百家,精通医术和武术,书画金石皆是一绝。清军入关后,他带家人逃到山西寿阳县,出家成了道士,由于常着红袍,人称“朱衣道人”。
当请傅山入京参加考试时,他已73岁高龄,自称病重,就是不去。地方官干脆找人把他连着床扛着,直接抬往北京。傅山以死相逼,在离京三十里时,由于精通医道,他故意服食过量大黄,造成腹泻。住进一座荒凉的寺庙中,谎称有病。从八旗中的王侯以下,到在朝的汉族大臣,都纷纷前来探望,一时间门庭若市,他便故意装疯卖傻,示人以疯癫之相。
没有办法,大臣魏象枢奏请康熙免除傅青主的考试。康熙同意,说既然进了北京,就当是参加了考试,直接授予傅山“内阁中书”之职。大学士冯溥让傅山去谢恩,派人用轿子把他抬到午门。傅山伏地痛哭,不愿起身。魏象枢只好说,这样也算是谢恩了,于是又把他抬了回去。

2022年影片《道医傅青主》
阎锡山记了一段野史,说傅山曾戏言说:“博学鸿儒不如清歌妙舞”。
清圣祖开博学鸿儒科之试,使召傅青主。青主大笑之,疾召美人歌舞厅事之上,戏使者曰:“博学鸿儒,不如清歌妙舞。”——阎锡山《傅公祠记》
在梁羽生小说《七剑下天山》中,傅青主为剑术大侠。在以此改编的电影《七剑》中,傅青主为七剑之首。

2005年徐克影片《七剑》,刘家良饰傅青主
也有不少士人没有这般清骨,为了能被荐举,四处请托。最后,来到北京参加考试的有143人。康熙又下旨,说各位旅途劳累,天气寒冷,无法在考试中发挥出应有的水平。先休息几个月,等明年开春再考,这段时间的食宿由朝廷负责供应。
康熙十八年(1679年)三月初一日,考试终于举行,皇帝在保和殿亲自主持。开考前,康熙大宴众人,说诸位都是闻名天下的大儒,考试时随便写写就行。
有的人不愿与清廷合作,就真的胡乱瞎写,写出来的诗词不合韵律,甚至有的文章里边有不少犯忌讳的言辞,故意给朝廷难堪。康熙也不以为意。
考试结束后,一共录取了50人,其中一等20名、二等30名。有四人以布衣身份入选,人称“四大布衣”,名动天下。
如“四大布衣”之一的严绳孙,就是一个典型。他本来一直称病,不想参加考试。勉强到了北京后,也一再上书,称自己年老多病,要求回家,也不被允许。到考试之日,本来有两道试题,一为《璇玑玉衡赋》,一为《省耕诗》。严绳孙借口眼病犯了,只写了一首《省耕诗》,满心以为就考不中了。结果康熙对大臣说:“史局不可无此人。”严绳孙以最后一名得中(二等第30名),官授翰林院检讨。
时有司奉诏敦趣,引疾,不许。既抵京,赴吏部,自陈疾不能应试状,至再四,终不允。御试之日,发题赋诗各一首,严仅赋《省耕诗》一首而出,冀被放也。圣祖素谂其姓字,谕阁臣曰:“史局不可无此人。——《清稗类钞·卷五十九》
即便这样,严绳孙还是不给朝廷面子。当官五年后,一次在保和殿侍宴,康熙将自己桌子上的枣脯赏赐给严绳孙,并对周围人说:“严某好人,中外皆知。”人们都以为严绳孙前途无量,很快就会当大官了。可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不久后,严绳孙自己辞官了。史书上称“严绳孙拂袖遽归”。
康熙通过“博学鸿儒”科,为自己在汉族士人中博得了一个很好的名声。黄宗羲虽然没有出山,也在自己的文章中称康熙是“圣天子”。
这一年,参加应试并被选中的人,都被授予翰林院检讨的官职。然而这些人各自都凭借自己的文学才华自负,又都豪放不受拘束,与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的人,前后相互倾轧,很快便产生了猜疑和诽谤,大多数人都不能在这个职位上长久任职。几年以后,那些“博学鸿儒”在翰林院中便几乎销声匿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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