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硕士研究生统一招生考试落下帷幕。各大高校、媒体、机构的祝福刷屏社交平台,考场外的礼包、朋友圈的寄语,让考研这场 “淋漓的大雨”,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可在聚光灯的盲区,另一群人的声音悄然响起。保研学生在社交平台倾诉委屈:“全世界都在给考研人加油,这样的话我们从未听过。”
帖子一出,评论区迅速撕裂。考研群体质疑保研生 “占尽优势还贪求关注”,保研群体控诉 “三年苦熬无人看见,保研后还要被杂活缠身”。一场关于 **“谁更辛苦、谁更值得被共情”** 的较量,演变成失控的相互攻击。
为何考研之苦总能被温柔抚慰,而保研之苦却常被视而不见?这场争论的背后,藏着当代社会对痛苦的识别逻辑,更藏着一代年轻人共通的焦虑。
考研的辛苦,自带强烈的仪式感与戏剧性,注定会被看见。
- 它有统一的时间节点,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所有人感知到 “终点将至” 的紧张;
- 它有遍布城市的考场,有安检口的长队、书包里的水杯、考前的喃喃背诵、考后的焦灼对答案,这些具象的画面,构成了大众能共情的 “奋斗图景”;
- 它还有真题、名师、备考经验贴的反复传播,不断强化着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的悲壮感。
社会擅长应对这样集中且盛大的事件。媒体知道镜头该对准哪里,学校知道祝福该怎么写,朋友圈的文案甚至有现成的模板。批量生产的温暖,精准投放到每一个考研人身上。
而保研的辛苦,是弥散在三年时光里的细碎与煎熬,注定难以被察觉。
- 是从大一开始就不敢松懈的绩点,是每一次考试都 “一失足成千古恨” 的紧绷;
- 是深夜实验室里重复失败的实验,是暑期辗转各个高校夏令营的奔波;
- 是打磨自我陈述时的字字斟酌,是在录取与拒绝之间的反复焦灼;
这些痛苦没有爆发性的时刻,没有万众瞩目的舞台,更像是日积月累的尘埃,悄悄落满肩头。公众善于回应 “事件”,却拙于应对 “状态”,于是保研生漫长的苦熬,终究无处安放。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公众对 “公平” 的直觉偏好。
考研在大众认知里,是最接近程序正义的赛道。统一的试卷、统一的标准,仿佛给了所有人 “英雄不问出处” 的机会。这种 “一考定终身” 的叙事,自带逆袭的浪漫主义色彩 —— 出身普通的学子,靠一年焚膏继晷,叩开名校大门。
它契合了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的朴素信仰,简单、直接、易于共情。
而保研的体系,复杂、多维且充满不确定性。它涉及绩点、科研、竞赛、学生工作、导师沟通等多重维度,努力与结果之间,隔着太多偶然:
没有一场 “一锤定音” 的考试作为公平凭证,外界很容易将保研解读为 “捷径” 或 “算计”。这种认知偏见,让保研生的辛苦,更容易被贴上 “理所当然” 的标签。
考研与保研的对立,从来不是 “谁更苦” 的较量,而是同一代人在存量竞争中的焦虑外溢。
我们不妨追问:为什么年轻人会执着于 “被看见”?
- 因为 “岸” 的位置太少,水里的人太多。考研的名额有限,保研的比例稀缺,在向上流动的通道里,每一个名额都意味着激烈的争夺;
- 因为痛苦被贴上了 “价值标签”。仿佛只有足够狼狈、足够辛苦,才配得上 “上岸” 的资格。于是大家拿着放大镜审视彼此:你的苦不够 “显性”,你就不配得到祝福。
更值得深思的是,大众对痛苦的共情,本就带着双重标准:
- 我们乐于同情 “天降横祸” 的无辜者,也乐于赞美 “背水一战” 的逆袭者,这两种痛苦,一种安全无争议,一种契合主流价值观;
- 可保研生的痛苦,却被视为 “选择的代价”。“既然选了这条光鲜的路,就该承受压力”“都保研了,还矫情什么”,这种论调,本质上是 “受害者有罪论” 的变种 —— 它忽略了选择背后的现实裹挟,无视了三年苦熬的真实付出,更否定了痛苦本身的多元性。
文学早已告诉我们: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痛苦是高度个人化的体验,一场万众瞩目的擂台赛压力,与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徒步消耗,本就没有可比性。将痛苦分等级,不过是在制造新的暴力。
考研与保研,看似两条平行赛道,实则是同一套教育筛选体系的一体两面。
它们都是年轻人在资源有限的环境里,为了 “上岸” 做出的努力;它们的参与者,都承受着社会时钟、家庭期待与同辈压力的多重裹挟。所谓的 “岸”,从来不是什么安稳的终点,不过是一个临时的停泊点 —— 哪怕成功 “上岸”,前方依然是新的竞争、新的适应、新的漂泊。
那些争论 “谁更苦” 的年轻人,其实怀揣着同一种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认可。
我们不必悲情地争夺温暖,因为生存本身不该如此寒冷。
当我们把目光从 “谁更辛苦” 的比较中移开,就会发现:真正该反思的,是为何年轻人的评价体系变得如此单一,以至于 “吃苦” 成了获得话语权的唯一通货?
考研的大雨终会停歇,保研的尘埃也该被拂去。那些被聚光灯照亮的奋斗,和那些在角落里默默的坚持,本就该被同等尊重。
祝福本该像风一样,拂过山巅,也穿越山谷,不问来路,不比出处。毕竟,河两岸的年轻人,脚下踩着的,是同一片名为 “成长” 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