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阅读下面文章，完成19~22题。(共19分)
火车开往神农架
①火车像群山间的利箭，又像一条灵活的长蛇，在绿色的森林里奔行。这是高铁，车厢前的电子屏显示时速三百一十五公里。驶入鄂西北，丘陵、山冈、松树接连闪过，天空像闪电般后退，群山在天地间缓缓旋转。
②高海拔的太阳耀眼灼热，我身旁的老人却不拉遮阳帘。他的头上，脸上是极短的白茬，在阳光里泛着沧桑的光，半只耳朵上的血管泛红，眉眼间透着正派与质朴。他指尖摩挲着车窗玻璃，目光黏在窗外的青山上，像是在数着每一座熟悉的山岗。
③老人掏出二锅头和卤味，热情地邀我同享，我笑着婉拒。他晃了晃酒瓶，瓶身贴着褪色的红标签："这酒存了十五年，带给神农架的老哥哥。"语气里的惦念，像山间的溪水，清冽又绵长。
④老人的手宽大粗糙，指甲盖厚实如石，指节处还有几道深褐色的疤痕那是握过洋锅，钢钎的手，是刨过石头，扛过水泥的手。他跟我聊起"兴山站"添加"神农架南站"的事，话锋一转，就讲到了十六岁的自己。
⑤那年他刚辍学，为了响应国家开发神农架的号召，报名参加筑路工程队。跟着背夫老叶进山，刚出发就遇上山洪，睡河时衣服全湿，贴在身上像裹着冰，草鞋也被洪水冲跑了一只，只能光着脚珠在碎石路上。
⑥走到野猪岭，天擦黑了，群山隐在暮色里，周遭只有虫鸣和风声。他们寻到一处废弃的"无人招待所"，几间歪至扭扭的草棚，是进山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⑦草棚的竹壁破了好几个洞，夜风灌进来，篝火的光摇摇晃晃。
⑧他守着篝火不敢合眼，虎啸狼嚎在山谷里回荡，那一夜，他把"路修进深山"的念头刻进了心里，手指在篝火边反复画着山路的轮廓。
⑨后来行至郁家湾，山洪漫过路面，浑浊的水流裹着枯枝败叶往前涌。同行的采药人脚步领了领，低声叹道："前几日有对小两口，要去山外领证，蹚河时....."话没说完，便叹了口气走远了。他望着湍急的水流，许久未动，拳头在袖管里慢慢描紧，指节泛白。末了，他只喃喃一句："路不修通，山里人的苦就没完。"
⑩在青冈岩附近，山路陡峭，他背着工具包，脚下一滑，险些摔下陵坡。就在这时，一只厚实有力的大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抬头一看，是个圆字脸，红脸庞的汉子，额头上渗着汗珠，肩上扛着一卷粗麻绳，正冲他咧嘴笑。汉子自称袁大头，是工程队的老工人，大头谎称他是上学的学生，司机便把他带上运水泥的汽车。那是他第一次坐汽车，冰凉的铁皮车厢里，袁大头把自己的粗布外套披在他身上，挡住了山间的凉风。
⑪到了工程队，袁大头成了他的组长。队里吃难咽的苞谷窝窝头，袁大头就趁休息去山里采野菌，挖野菜，给大伙熬一锅热汤；他劈山时失足坠崖，被树杈挂掉半只耳朵，是袁大头腰系麻绳，从屋边吊下绳子把他救上来；大雪天他突发急性阑尾炎，袁大头和工友豹子在没膝的雪地里，把他放在木板上拖了二十里山路到医院，连救他两次命。
⑫"大头哥是为神农架的路走的。"老人捧着酒瓶，指腹一遍遍擦着瓶身，声音哽咽。当年筑路全靠人力，洋镐刨不动石头就用炸药，挖百十米隧道就牺牲数位工友，可没人退怯，工地上的红旗始终飘着，都喊着"为祖国开山"的号子往前冲。
⑬老人说，现在不一样了。智能盾构机刀盘滚滚，穿山越岭如履平地，一天报进的距离抵得上当年人工苦干一个月，修隧道再也没有伤亡；复兴号高铁风驰电掣，四个小时就能跨越千山万水抵达神农架，车厢里暖气烘得人暖洋洋，座椅舒适干净，还有充电插口和免费 WiFi；山里的特产顺着铁轨源源不断运出山外，山外的游客带着欢笑涌进深山，曾经闭塞的秘境，如今成了人人向往的康养胜地。他望着窗外掠过的青山，眼里盛着欣慰："我们的苦，没白吃，"
⑭袁大头牺牲在酒馆子岩。那天清理崖壁上的搭挂树，一根碗口粗的猕猴桃藤突然断裂，朝着下方正在凿岩的两个年轻工友横扫而去。袁大头来不及呼喊，纵身扑过去推开他们，自已却被藤条狠狠弹向半空，坠落在坚硬的乱石滩上，再也没能醒来。这一隔，就是六十年，老人的口袋里，始终装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他和哀大头在工地的合影，照片上的袁大头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⑮老人后来去了武汉，因风湿和腰椎病，十五年没能进山。他床头的抽屉里，常年放着一瓶二锅头，瓶身上用红笔写着"神农架"三个字。如今高铁通了，他揣着这瓶存了十五年的酒，一定要来看看老哥哥，看看他们用青春铺就的路。
⑯高铁驶入神农架，群山威严，森林沉郁，云雾奔涌着漫过站台。老人背着叮当作响的酒瓶，脚步匆匆地往月台下走。他拍手擦了擦眼角，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也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里——那是他们用一辈子的时光，铺成的路。(选自《人民文学》，作者陈应松，文章有删改)
19.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的理解和赏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3分)
A.第④段通过描写老人的手，突出其饱经沧桑的特点，也印证了他年轻时筑路的艰苦经历。
B.第⑨段采药人未说完的话，含蓄暗示了小两口的悲剧，从侧面凸显了筑路的必要性。
C.第⑬段中老人说"我们的苦，没白吃"，是因为新时代的科技彻底解决了深山交通的难题。
D.文中的"二锅头"和"黑白照片"都是重要的情感载体，寄托了老人对大头的怀念与牵挂。
20.从修辞角度赏析第①段画线句的表达效果。(4分)
火车像群山间的利箭，又像一条灵活的长蛇，在绿色的森林里奔行。
21.第⑤—⑪段运用怎样的叙事方法，请结合具体内容分析其作用。(6分)
22.文章结尾处写道"那是他们用一辈子的时光，铺成的路"，请结合具体内容谈谈你的理解。(6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