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叙那对双胞胎兄弟,两人自幼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拉筋练把式吃了不少苦,参加几年夏又多是工程股的活计,面目上显现出干练深沉的酱黑色。他俩个头不特别高,却因为习武的缘故身材魁梧,国字脸,方鼻头,厚嘴唇,笑起来却很可爱质朴,眼睛眯成一条线快看不见,不知道的人甚至觉得笑得有点缺心眼,哪有人能笑得豪不遮掩?
兄弟俩性格有很大不同,哥哥性格宽厚平和,慎言些,爱倒腾些诗词,隔三差五兴致来了,就在日记本上抒发情志,不爱冒风头,不太会说些激愤之语,他是理科组学物理的,学累了学迷茫了只身默默地走到楼下,找一个光亮好的房间,读上一个多小时的《金刚经》,有慧根的小Q偶尔会跑过来旁听,他就微笑地撸撸狗头。
同行的也有一个上海人考凝聚态物理,学累了找个角落戴上耳机听音乐,提他一嘴在行文上属实没必要,但想到他应该是集体内,就我认识范围内,唯一的上海人,是我们片的,这可比Rh阴性血的珍贵,可惜当时没有珍惜,就该把他切片研究研究,这么一个先天文化基因不好的人怎么来到了红区(玩笑之言)。
弟弟性格大不同,我怵他得很,他言必称师兄师姐和姜太公,听得我心底犯嘀咕,这人怎么能认识这么些大师兄大师姐呢?师兄师姐又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此多的金玉良言呢?想想还是上当少了,把我搁到一九三几年的山沟子,我肯定也是跟着王大哥走的人。
弟弟性格激愤得多,19年国内外有不少大事,咱们建国一百周年的国庆阅兵威武雄壮,那天上午我们停了学习,在自习室一起看当天的广场阅兵,东风浩荡,汹涌的钢铁洪流让他十分激动,忘了后面是学习臧雷营长讲话,还是哪几天美国在台海闹事的新闻吵得沸沸扬扬,我们在周日的闲聊里遇到了类似的话题,他望着大家置若罔闻的面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斥责我们不该这样,怎么能对这样的大事无动于衷呢?
真好啊,一群笨蛋学渣也敢把天下苍生的事情放在心头上,想到激动处能潸然泪下。以前那群没太多文化的农民听着村头的广播也恨死了美帝野心狼,他们转身就去搞生产,一起卖玉米捐一个飞机翅膀的钱,可我们转身去传播理论,啧啧。
人的寂寞有时候是这样的,有人哭得稀里哗啦,有人却无动于衷,也不能说无动于衷,当时场面很尴尬,我们只能先安抚他的情绪,同时心里也想着是不是自己对外界事物关注得太少了。
哥俩性格都蛮好,有忙都会搭把手,应该是班上的氛围不错,大家相处得很和谐。
还有一茬和他的事长久地记在我脑海里,百日誓师前,我们预备走一个短途的拉练,往西郊登个矮山的好风光处集体宣誓。我不太想学习,班长委派我,山西大厨还有他踩点看看路线怎么走,别到时候无头苍蝇似的。
真是脑袋瓜子有病,为什么不申请拨款打车去?三个没头脑出了门相视一笑,原来都不想学习,点开百度地图商量着三十多公里也不是什么大事,就骑小黄车去吧。可郊区哪里来的小黄车,打开软件搜索周边的共享单车,在一家院落里发现了一辆,想到被人家据为私有,我们偷偷从人家院里拖走就毫无心理压力了,另外两辆是在被废弃在田埂旁边的小树林里。
骑起来才知道遭了殃,我和那位山西大厨都不爱运动,而那两辆弃车车链锈迹斑斑,天晓得这短短的三十公里的公路又都是搓衣板路况,上上下下,骑得我俩上气不接下气、大汗淋漓,中程过个几百米就要停下来休息,习武的弟弟在前面骑得呲溜快,边骑边喊麦,骂我俩是不是男人,要勇猛精进,我特么那个气啊,要不是他习武,要不是我俩累成哈巴狗了,一定把他拖到田里打一顿。
到达目的地的山脚时,夜幕渐合,心想踩点还没开头,这就回去了?这可不能,心下一横就往山上骑。不过面临体质不行的问题,兜头一碰水,横下一条心也上不去,山林的寒气慢慢浓重了起来,又冷又饿,我们坐在一块大山石上郁闷不止,山西大厨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了冷馒头、榨菜和已切成条卤猪皮,我当时快感动哭了,吃得太香,吃完用舌尖剔干净齿间的残余,久久回味,我愿称这个搭配为极品。
当晚睡哪的问题不好解决,我们走了好些公里,沿街没一家愿意让我们暂住在哪怕他们的院落里,给个破布盖盖就行,当时山西的说,真是没好人啊,现在觉得谁家好人看到三个狼狈不堪的年青人,一个黑壮,两个看起来有些老实但不多,不往传销人士哪方面去想。
所幸我们在路边找到了一间破落的小毛坯房,里头还有床席梦思和一层薄盖单,太幸运了,可盖单却顶不住深夜近乎十度出头的寒冷,我们好像睡了,好像又没睡,恍恍惚惚中感觉有人在扯走身上本来就不多的暖意,又觉得身后有个厚实温暖的背膀,忍不住彼此贴得更近了些。
这样,三人度过了一个奇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