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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三)一场没有硝烟的升学战(下)

2026-01-28 06:17:40

时间推到我六年级下学期的最后几个月。

反复看过几个民办公助学校的招生简章之后，父母就给我制定了小升初的规划：

最好结果：通过奥数成绩进三帆；

退而求其次：攒好材料在十三中分校求个优先录取

保底：依靠父母单位的共建去七中挑一个好班。

当这个蓝图竖起来以后，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长大了。

因为在此之前：

我是那个一周写一封检查，一个月要请一次家长的捣蛋鬼；

是上课只想着下课，放学只想着玩游戏机的贪玩鬼；

是在院里拔气门芯，砸玻璃砸门，点火，翻墙，打架，偷东西的小混混；

是放学被小痞子拦住，让我认大哥加入的小催巴；

是别人说长大后要当科学家，当艺术家，当领导，我说长大想推个车卖冰棍儿。

之前同学们的讨论都是，如果进了七中，老大是谁，如果去裕中，老大又是谁。

原来我努努力，还能成为好学生吗？

正好迎春杯要来了。

本来学奥数也是以和同学聊天为主的我，开始日常刷题。

把历年的竞赛题买来，在父亲的监督下，做题，改错，讲题。当然也免不了过程中的训斥和挨打。

虽然每次做还是会有错题或卡点，但总的来说，到4月份临考的时候，考出一个成绩不成问题。

这时候就到了数学老师选送参赛同学的时候。我们班是一班，加上数学老师可能相对来说教的比较好，我们年级数学尖子生基本集中在我们班。如果学校推荐20个人参加迎春杯，我们班就要分10个以上，其它四个班每个班也就2-3个。

但我在这次推荐参赛中不出意外还是出现了意外。也许是因为我有点粗心大意，也许是上课不遵守纪律，或是跟老师顶嘴，再或许是我那个时候还不会懂的原因。总之最后班里推荐了12个同学，我和另外一个女生ZDW没有获得参赛资格。而推荐参赛的同学里，有三四个，甚至都没有上过奥数课。

我去问李老师为什么不让我参赛。李老师说：“参赛资格对每个同学都是公平的，要看最近的表现决定。”我说难道不是看竞赛天赋吗？李老师冷笑一句：“你上个竞赛班就有天赋了吗？那你上次考试怎么还考八十多啊？”

我哑口无言，但是我真的不想接受这个结果，甚至不敢告诉父母。

当天晚上，我决定给语文班主任郭老师写一封信。我就在语文作业本写完当天作业以后，另起了一页纸，写明了这件事。

亲爱的郭老师：

我知道我在您心目中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经常上课说话，玩东西，给课堂秩序带来很多麻烦，也劳烦你三番五次请家长给我额外的管教教育。但我确实也是一个热爱学习的孩子。我从小喜欢看书，课内的和课外的都看。有时候不遵守纪律也是因为我觉得课上学的一些知识太简单，看过书就再也学不进去了。

我从三年级起就在阜外一小上奥数课，后来到实验二小，还有师大二附，一连上了快四年。我在奥数班上一直成绩不错。而且我也知道，迎春杯是证明自己奥数成绩的时候。为此，我做了充分的准备，过去两个月一直在做各种考题，希望能考出好成绩。这样，虽然我没有三好学生和优秀学生干部，依然可以通过学习成绩考入三帆或是十三中。

我虽然数学课也经常调皮捣蛋，但我几乎每次口算比赛都是第一名。我认为我的数学成绩在班里是最好的一批，再怎么也是可以有参加迎春杯资格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李老师没有让我参赛。如果我参赛，拿了好成绩，不光对我自己升学，对学校和班级也是赢得荣誉的呀。为什么明知我成绩好，却不让我参加呢？

如果我不能通过成绩证明自己，不光之前学习数学的努力会泡汤，之后也许只能派位到七中、裕中、乃至安德路，跟一群小痞子混在一起，以后就这么混下去了。

如果老师不相信我可以考好，可以拿一份迎春杯的卷子，或是让李老师出一份竞赛题，让全班同学一起做，谁分数高谁有资格去。而不是在标准不明确的情况下，让我这样的人遗憾终生。我虽然以前没有做一个乖孩子，可我也想上一个好的中学，我不偷不抢不找关系，就是让我参加比赛就够了。

希望郭老师能理解我的心情，并把我想参赛报名的意愿跟数学组老师说说，帮我申请一个递补的名额。

我这封信，占了语文作业本的一页半纸。第二天作业本发回来的时候，我这一页半纸变成了一个缺口，不见了。

再然后，郭老师就喊我去了办公室。

”我看到你写的信了，发自肺腑，你感动到我了。而且整个语文组的老师都被你打动了。我把它裁了下来，让领导带去了西城区教委，你就等消息吧。“

我当时在办公室甚至感动得哭了出来。比起之前犯错误，通知我请家长时候因害怕的哭，动静还大。

至少从那一刻，2000年4月，我人生第一次感知到这两年常说的一句话：”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

当然，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因为再第二天，数学李老师黑着脸进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ZDW，冷嘲热讽地说：”行啊，你们家长都挺本事的啊。不让参赛就去教委告我的状。有这本事还跟这猫着干啥啊。“

我一脸困惑，ZDW也一脸困惑。

我困惑的是我只是给郭老师写了一封信，只是郭老师帮我去申请增补名额。而且我写了什么，郭老师跟李老师应该也是通过气的，没什么过激的，也没有告状的啊。

ZDW困惑的是，她只是把自己落选的事哭着告诉了家长，也没做什么别的了。

再后来，到了周末上奥数课，奥数老师说了一句：“今年的迎春杯，取消了。”

当时全班哗然：“啊？！”

时隔六年，等我高考结束去看望郭老师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当年精彩的来龙去脉。“你不知道啊，咱们班家长的能量深不可测。就你还记得你给我写信想参加迎春杯那次吗？我给你的信送到了领导那边。本来挺简单，就给你们加上就得了。

但ZDW的妈妈，就去告状了，直接捅到教育部。你们那会儿不是搞减负嘛，后来就说搞迎春杯这个事情是变相增加学生负担，与减负方针背道而驰。这个事闹得非常大，中央领导都关注了，然后讨论一下把这个比赛取消了。“我听着目瞪口呆：”当年她还追我来着，还好没成。不然万一闹不愉快我还有命嘛。“

三帆中学和十三中分校都修改了当年招生简章，把迎春杯获奖，改成了学习奥数三年及以上，作为入学条件。而且我破天荒的，因为六年级表现优秀，被郭老师给了一年三好学生，虽然没有连续三年，也至少没有挂蛋。

凭借着各项攒到的成绩和证书，十三中那边招生老师说我可以去报名，但是我这种条件是卡线的，在门口负责初筛的老师可能会让我进，也可能不让，这就靠你现场发挥了。

五月的一个周六，十三中的报名日到了。父母跟我一起骑自行车去。所有的学生和家长都在它的140米跑道小操场排队，队伍排成了蛇形。一边排就一边聊大家什么条件，聊着聊着我就自惭形秽。因为别人都是市三好学生，市优秀学生干部。再不济也是三年三好，干部都是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一说特长就是钢琴十级，舞蹈八级。

我是什么呢？一年三好，0年优秀学生干部，文艺委员，书法特长，奥数经历，会吹小号。吊车尾水平吧。

果不其然，等我排到门口的时候，那个老师看到我材料："你这个材料有点不够，别进去了，材料放这吧。如果没录满后面会通知你。”

意思就是说没戏了。

我爸赶紧说：“啊？怎么不够啊，都有啊。”

门口老师说：“你这三好才一年啊，别人都三年啊。”

我爸化身奥斯卡：“是三年啊。哎？怎证书只带了一年的。哎呀忘带了。这样我们回去取一下，下午再来。”

中午回家，我爸就商量对策：“这样，我今天在这个老师面前露了脸，他肯定对我还有印象。下午来的时候，咱们三个分头行动。我拖住这个老师，你跟妈妈就趁人不注意溜进去，老师问就说上午来过，下午来补材料。”

下午到了门口，就按我爸说的，分头行动。上午初筛材料的老师站在一边，另外一个老师坐着看材料。我妈跟坐着的老师说：“上午来过了，有材料没带，这回家去拿了。”说着就拿出牛皮纸袋准备打开。

然后这个老师就说：“上午登记过就直接进去吧，材料到里面教务处给老师，别在这打开，乱。”我头也不抬就快步走了进去。我妈过了几秒就默默跟上。

同时上午接待我们那个老师就注意到了我爸在门口，就一副想要趁机混进去的样子。她就没有注意到我，而是警惕地跑过来看我爸：“这位家长您什么事？要报材料的话到那边去排队。”

就这样，我成功进去交了材料。里面教务老师看了看说：“可以，没问题。成绩挺好，奥数也不错，还会书法。今年来的孩子还没见到几个会书法的，以后班上的黑板报就给你发挥哈。”

我妈还有点忐忑不安：“老师这就算录取了吗？”

教务老师说：“还没有，回家等电话吧。”

到六月初的的一天，父亲接到了十三中分校的电话，我被录取了。另一个没获得迎春杯参赛资格的ZDW，最终也凭借好成绩+钢琴和舞蹈特长去了三帆中学。

在写这篇文章的2026年1月，我依然可以如调用硬盘一般，把我小学班上45名同学的名字，按照学号顺序念出，包括一个转学走的和后面插班进来的3个人。我家里还有几张老照片，记录着当时的模样。如果有一天我回去翻到，我会加到这篇文章中。

我们班另外还有4个同学去了十三中，4个去了三帆，1个去了海淀的清华附中。更多的人通过派位去了七中和裕中。

我小学同班同学在近几年还见过面的就只有曾经的发小邻居WH；

有3个人在2014年到了我的婚礼现场；

有总计10个人，因为微信刚推出时候可以通过QQ号加人而进入了微信，保持着一年一次的“过年好”交流和时常看看朋友圈。

有至多15个人，以各种方式和场合，在小学毕业后见过面

还有30人，在2000年6月以后，即便写了同学录，留了联系方式，却也再也没联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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