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本科生活进入尾声的时候，小羊和许多人一样选择考研。在当下，本科生读研似乎已经成为一个应然的选择——本科四年的学校生活不足以支撑个体找到明确的发展路径，而读研是一个可以让人缓一缓顺便带来自我提升的保守选择。
但到了离考研只剩一个月的11月份，小羊发现自己不想考研了。随大流去读研，也意味着要在自己所在的专业继续消磨三年，而小羊发现自己真的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不喜欢在实验室里总是做实验。
在一贯的认识里，确定了不读研，就意味着确定了要工作。但小羊又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喜欢工作，“22、23岁就把未来的人生路确定下来会不会有点太早了？我不喜欢太过于明确的确定性。”
寻找“不明确确定性”的工作似乎与当下“求稳”的就业大背景格格不入，但小羊愿意去探索。也就在这个节点，她了解到三支一扶和西部计划，短期工作的特点与她的想法恰好契合。于是毕业后，她选择参加西部计划，去到了新疆。
自2003年开始，西部计划已经走过了20年，一批批年轻人“出发，到西部去”，80%都被分配在基层。离家千里的大学生志愿者们许多并不是功利地为了政策优惠，而是像小羊一样，给尚不明了未来的自己一个接触、认识社会的机会。
在新疆，一共三年。三年间的工作是枯燥繁琐的，但小羊不后悔去到新疆。因为三年的经历，除给小羊带来了一定的经济收入外，也让小羊知道了自己或许并不适合体制内的工作。“感觉体制内的牵牵扯扯，人情关系比较多，而我不太擅长处理这些”。
对于参与西部计划的学生来说，考公是志愿服务结束后更为稳妥、普遍的选择。但小羊的工作体验让自己再一次排除了考公这个“确定项”。
于是从新疆回来后，小羊又一次决定考研。
02
24年底的考研，小羊遵从了自己的兴趣，选择了一个与原专业相关，但更偏重野外调查的专业。
然而25考研英语一结束就在网上炸开了锅，“英语难度逐步降低”的预测趋势被打破，难度被公认为“史上最难”。小羊在考场上心态倍受冲击，“考完第一天我就和我妈说不行了，我得找工作了。当时我觉得英语差到国家线都过不了。”
小羊一边等待成绩下来一边找工作。考研分数出来以后，小羊的分数没有预想的那么糟糕，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上不了心仪的院校了。一边是等待调剂，一边是正在面试的工作，综合自己的考虑，小羊决定还是先去工作。
“但是我当时也没有完全认为，工作了以后就要一直工作下去。我觉得既然上不了我想上的学校，那就先去赚钱嘛，等有一部分积蓄再说。说不定30多岁有钱之后还有机会出国留学。”小羊的公司离家很近，但和家人的尴尬关系让小羊一直想找一个远离家乡的安身之所。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把这份工作当成一个权宜之计。
工作的公司是一个销售类企业。在面试的时候，公司的描述的发展前景听起来非常理想，网上的各类信息看起来也都还不错。但进入企业之后，却发现公司所在地四、五线城市的体量并不足以给公司带来充足的客户与营收。还没有转正的小羊薪资不高，也看不到什么上升空间，却需要负担租房等生活费用，经济状况入不敷出。用最近流行的说法来概括，她几乎是在“贴钱上班”。
“那段时间我特别焦虑，我就非常想找一个周末兼职。”但小羊最后也没有找到合适的零工，再牺牲周末的休息时间去拿来换取微薄的收入似乎更加不划算。找兼职的计划最终也被搁置了。
而随年龄增长，经济之外的其他压力也开始悄然进入小羊的生活，最经典的，是婚育。同事、家人频繁提及“你已经25岁了为什么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哪怕小羊本没有年龄焦虑，这些压力也总能搅乱人的情绪。
今年10月，小羊决定辞职离开公司。然后，再考一次研。
03
考研备考的几个月里，小羊最直观的感受不是备考的压力，而是从“上班”解脱出来的轻松与开心。
“反正我也有存款，我的存款能够让我什么都不做的，在外面完全不依靠家里的gap一年，我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羊的朋友们有很多按照常规路径读研，她发现身边大部分读研的朋友，会感觉读研很痛苦。没有工作经验、没有自己的积蓄使得她们想要赶紧毕业，赶紧找工作，小羊认为自己的经历可以规避这两点。她想要读研的原因，除了可以暂避工作乃至催婚的种种压力、弥补被疫情侵占的大学生活，最重要的还是自己不希望人生只剩下一条路，“我希望我仍然处于可以选择的状态”。
轨道还是旷野的选择题，小羊显然选择后者。这样的选择也当然会让她收到不同的声音。
出生在一个相对传统的山东家庭，考研——去新疆工作——考研——再工作——再考研，小羊频繁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并不被家人支持。他们多认为这对于一个25岁的人来说，是一种不成熟的幼稚的表现。家人、长辈的思路大致是，作为一个女孩子，最好文静大方，读师范专业，然后当老师，找一个爱人结婚生子——很主流地过完这一生。
“难道你的生活，稳定下来一成不变，就是一个成熟的表现吗？我觉得也不是。”不管是自己的生活还是发展路径选择，小羊几乎都和家人的思路反着来，和主流的意见反着来。
“曾经在一个面试里，那个老师直接给我讲，你不考公务员为什么要去参加西部计划？这就是浪费时间。”
用“主流”的发展路径来给一个人的行为与选择做评估已然成为很多人的思维习惯，社会用最功利尺度搭建起这样一个“主流”，又将之作为价值与意义的唯一来源捆绑每一个个体。
但在小羊看来，人应该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从社会对个体的期待回到自己对自己的期待，做最符合自己心意的选择。而探索、试错本身就是有所投入的。“就比如你中午花200块吃一顿饭，你觉得吃起来不错。事后你会认为自己是额外付出了200块么？当然不是的，因为吃这顿饭就是要花200块。在西部工作的几年让我拥有了存款不至于当下太焦虑，也让我看清楚自己不适合考公。”
对于读研，小羊很明白自己有一层美好滤镜。但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小羊认为自己选择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播种的时间总会有对应的收获
想的多、做的多，从总体上来看，是一件好事。
不过来自周围环境的刻板的评判难免给个体带来焦虑与压力。小羊认为，摆脱这些压力需要将社会对个人的期待与自己真实的追求区分开。别人的眼光无处不在，逐渐地自己就容易误把别人的期待、别人的评判当作自己对自己的看法与要求。真正理想的状态应该是，慢慢地从别人的评价体系中跳出来，找到自洽不内耗的应对与思考方式。
就好像被同事、家人频繁提及的“你已经25岁了”，当小羊说到自己年龄的时候，很笃定地，“我觉得很年轻啊，我才25，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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