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业十二载,首历 “双选” 之制,诚惶诚恐,底气未足。岁月迁流,“登”味日增,往昔常借 PPT 敷陈理念、空论理想。今脱稿无辅,盲讲十余分钟,心有憾焉。此文乃赘言版自述,聊以记之,亦愿与诸君分享 “好奇心” 与升学之拙见。
1870 年普法战争后,德国成立了斯特拉斯堡大学。该校的第一位解剖学教授是威廉・冯・沃尔德耶(Wilhelm von Waldeyer)—— 这位学界泰斗不仅在解剖学领域造诣深厚,更因首次提出 “染色体” 这一核心概念,被后世尊为 “染色体之父”,其学术声望横跨生物学与医学两大领域,影响深远。
Wilhelm von Waldeyer
他在回忆录中提到,自己第一个学期的解剖学课里,有一个矮小、不起眼、沉默寡言的 17 岁学生,名叫保罗・埃尓利希(Paul Ehrlich)。与其他专注于解剖操作的同学不同,埃尓利希上课时经常开小差,对解剖学本身似乎完全提不起兴趣。
沃尔德耶在回忆录中写道:“我很早就注意到,埃尓利希会在书桌前久坐数小时,完全沉浸在显微镜下的观察中。而且,他的书桌渐渐被各种各样的彩色斑点覆盖。有一天,我看到他正埋头忙碌,便走上前问他,桌上这一整片‘彩虹’般的颜色究竟是在做什么。”
“当时这位年轻学生,抬头平静地回答我:‘我在尝试。’(Ich probiere)这句话也可以译为‘我在摸索’或‘我只是随便试试看’。
我回应他:‘很好,继续你的 “摸索” 吧。’”
沃尔德耶以学者特有的包容与远见,明智地没有干预埃尓利希看似 “不务正业” 的探索。埃尓利希最终有惊无险地拿到了医学学位,但他并未走上常规的行医道路,而是进入孔海姆实验室,继续深耕本科时期就痴迷的染色研究。
后来,埃尓利希的研究成果被同学魏格特(Weigert)成功应用于细菌染色技术,为细菌种类的精准区分提供了关键手段;埃尓利希本人则进一步发展了血膜染色技术,现代医学中关于红细胞和白细胞的形态学知识,正是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

Paul Ehrlich于1908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奖
没过多久,埃尓利希的染色方法便在全世界成千上万的医院中普及,成为血液检测的核心技术之一。那些在解剖课上看似漫无目的的 “瞎摆弄”,到头来竟成为推动医学进步的重要一环。
埃尓利希的这段往事经由沃尔德耶回忆录传世,而我首次接触这个故事,是在亚伯拉罕・弗莱克斯纳 (Abraham Flexner) 1939 年发表的著名文章《无用知识的有用性》中。

亚伯拉罕・弗莱克斯纳是 20 世纪美国极具影响力的教育家与学术改革家,其最富传奇色彩的经历,是 1930 年至 1939 年间主导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创建与初期运营。
右4为Abraham Flexner, 摄于1939年 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这所被誉为 “学者天堂” 的研究机构,秉持 “纯粹探索真理” 的核心理念,不设本科教育、不要求科研产出量化指标,只为顶尖学者提供无干扰的研究环境。这里曾汇聚了爱因斯坦、哥德尔、冯・诺依曼等科学巨匠,后来主导 “曼哈顿计划” 的奥本海默,也正是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完成了关键的学术积累,这里堪称现代科学史上 “无用探索” 催生重大突破的典范之地。
在《无用知识的有用性》一文中,弗莱克斯纳通过埃尓利希的故事,结合科学史上诸多重大发现的诞生历程,提出了一个观点:
“纵观整个科学史,那些对人类福祉影响最为深远的重大发现,其发现者的核心驱动力往往并非 “实用性” 诉求,而仅仅是对未知世界的纯粹好奇心。
学习机构应当以培养好奇心为核心使命 —— 学生受到即时应用性的干扰越少,就越有可能突破认知边界,既为人类带来实质性贡献,也能深度满足自身的智力追求。”
这篇文章我于五年前偶然读到,而在之后的几年里,我先后经历了两种不同课程体系的升学指导工作,在两地的职业经历让我对 “好奇心” 的创造性价值有了更为真切的感触。
回顾过往带过的学生,那些在专业领域走得更远、具备长远发展潜力,且最终收获顶尖院校录取的学生,其规划活动背后的核心驱动力从来都不是 “为了申请好大学”,而仅仅是对某个领域的纯粹好奇。
他们在探索中受到申请结果的干扰越少,就越能沉下心深耕,反而更容易创造出令人惊喜的成果,在激烈的申请竞争中脱颖而出。
功利主义在削弱学生的好奇心
从事留学指导十二年,我最怕听到优秀学生问这样几个问题:
“老师,哪些活动对我的申请有用?”
“这个比赛我该不该参加?”
“这个研究有没有发论文的潜力?”
“这个活动大学会认可吗?”
十余年间,我见过两类截然不同的学生:
一类是 “功利式探索者”。他们做任何活动前,首先考量的是 “对申请是否有利”。
对于活动本身,他们往往追求 “见好就收”—— 只要能发出文章、做出作品,或是在申请文书中有所呈现,便会立即终止。更有甚者,本科申请时选择的专业并非出于兴趣,而是单纯觉得 “好操作”“易录取”,等到进入大学后,便迫不及待地更换专业。
另一类是 “好奇式探索者”。他们如同当年的埃尔利希,并不过分关注活动的 “即时价值” 或 “申请效益”,而是始终被问题本身吸引,对答案抱有近乎执着的追求。在探索过程中,他们以 “深化自身理解” 为导向,允许自己走弯路、遇难题,甚至接受暂时没有明确结果的探索过程。
第一类学生很容易在申请中感到疲倦:有些在提交大学申请后,便彻底中断了曾经的 “活动”;有些则在申请前就已难以为继,最终只拿着一纸活动证书和千篇一律的教授推荐信草草收场。
第二类学生的比例虽不算高,但他们无疑在探索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我有幸接触过这样的学生,本科毕业后依然在坚持探索高中时期就萌生的兴趣方向 —— 那些曾在申请文书中描述的 “好奇心”,最终成为了他们长期深耕的事业。这类学生,也更有潜力成长为各个领域的栋梁之才。
而在申请中脱颖而出的,也恰恰是这类学生。
有好奇心、成绩好,就能申请到好大学吗?
虽然从情怀上,我始终认为应当把好奇心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但这里必须特别指出:“非功利” 绝不等于 “不认真”,“不以结果为目标” 也不意味着活动可以没有任何呈现。
大学真正想看到的是什么?其实,大学并不期待高中生能解决重大科学问题,也不会要求所有申请人都发表真正有突破性的学术论文 —— 毕竟,高中生的社会接触面有限,多数时间处于校园环境中,不可能像大学学者那样全身心投入前沿研究。
高中生在活动呈现时,应该呈现的是 “如何提出问题” 的批判性思维,是面对研究中不确定性时的韧性与应对方式,更是在没有外部奖励(比如 “对申请有用”)的情况下,依然能持续思考、深入探索的内在驱动力。
结语-以无用之心,赴有用之途
从业十二年,我每年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究竟算不算这个行业里 “有用” 的老师?
从业早年,我也曾以将多少学生送入藤校、前 20 名校作为“有用”的衡量。那些年也运气好,有幸指导过很多优秀的学生,取得过一些成绩,也颇为得意。现在想想,那些所谓的成就,不过是自大的妄想。如学生不优秀,我又有多大把握能把学生托举到更高的平台?
如今我对于“有用”的定义有所不同:是自己是否愿意放下功利执念,陪着学生深入探讨那些看似 “无用” 的问题,以他们的好奇心为核心,助力他们在申请中释放最大的内在能量。
帮助学生在探索中受益,不让优秀的学生在功利化的申请中走偏,是我希望发挥的“有用”之处。
浪费在好奇心上的时间不是浪费;而学生最不该放弃的,正是那份不掺杂质、不问功利的好奇心。因为那些看似 “无用” 的探索,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刻,绽放出意想不到的价值。
如果你也同样珍视好奇心,在申请路上,对探索未知的偏执远大于对录取结果的执念 —— 那么,欢迎与我同行。
期待在四中与你们同行。
https://www.ias.edu/sites/default/files/library/UsefulnessHarpers.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