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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人太甚了,我就不相信猫还不吃浆子,弄他。”一个面色黑黢的中年人从围观的员工中站了出来。说话的人叫王波,城南郊县人,三十来岁,入职时间不长,是学校年龄最大的员工,大家叫他波哥。波哥钟爱吃面,每天中午一大碗面下肚,在楼下小卖部买瓶“百事可乐”边喝边上楼,走到办公室半瓶已经下肚,三五分钟后工位上就传来他奔放的鼾声。波哥性格豪放,为人仗义,是个有故事的人。他早年在山里一个国有厂子上班,终因年轻耐不住寂寞辞职来到城里,承包了几辆从郊县到城区的短途客运车经营着,很长一段时间波哥的青春就驰骋在城区到郊区的小巴车上。后来还在山里挖过矿,做过其他买卖,是个能折腾的人。上世纪90年代,郊县的江湖风云变幻,波哥正值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常常绘声绘色地讲述城内外江湖上的种种传奇故事:谁是谁的小弟,谁又因何事与谁结下了梁子,哪一年城南塬上又出了个后起之秀。
他不承认自己是社会上盛传的某些江湖故事里的一个角儿,但他讲起那些往事的时候如数家珍,如临其境。要不是上一段经历太狗血,波哥完全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进入培训行业,被人称为“老师”。他经朋友引荐结识了一位煤老板。这位煤老板整日身着剪裁精致的西装,脖子上佩戴着粗大的金链子,驾驶一辆进口皇冠轿车,身边还配有专职司机,时常出入高档会所,挥金如土,俨然就是一“土豪”。
煤老板带波哥参观了省外的几处煤矿后,站在市中心的一栋大楼前,拿出房产证告诉波哥,前面看到的煤矿和这栋楼都是自己的,看波哥为人仗义,愿意结交这个朋友,近期有几个新煤矿要开,准备带波哥一把,只要波哥愿意投入资金,下个月即可获得分红,年底收入百万绝非难事。
然而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过去了迟迟不见分红,波哥终于发现自己被骗了,所谓的煤老板其实是个骗子、老赖。后来才知道,波哥参观过的煤矿和这位煤老板没有丝毫关系,市中心那栋产权楼倒是在煤老板名下,但因为债台高筑,早已被法院冻结,这个所谓的煤老板其实早都在拆东墙补西墙了,烂得根本扶不起来。波哥一心要讨回自己的血汗钱。每次找到煤老板,他都会先把对方暴揍一顿。最后煤老板实在被打怕了,承诺将来有了钱一定第一时间还给波哥,要是想让钱还得快些,波哥得配合他,给他当一段时间的司机兼保镖,等有了新的“投资”,会优先把钱还给波哥。为了尽快拉到投资,煤老板给波哥提了一系列要求:日常必须着西装、系领带、脚蹬黑皮鞋,在外人面前得替他拎包,与人洽谈时波哥需站在门口随时待命,洽谈结束上车时,波哥得小跑上前拉开车门,手搭在车门上方,一系列动作要迅速利落、行云流水。总而言之,要最大限度地彰显老板的尊贵身份与气派。跟着煤老板走了几趟波哥算是明白了,这家伙其实就是用一个套路在骗人,和骗波哥的方法一模一样,带人参观煤矿,看那栋被法院冻结的楼,然后邀请入股。每次走完这个骗人的流程,波哥就把车开到郊区,一把揪住煤老板的头发,从车上拽出来暴揍一顿,揍得煤老板跪地求饶,波哥想起给骗子拎包、开车、当保镖气就不打一处来,下手就特别狠。但是打得再狠也不能打脸,打了脸就挂了彩,就不能见下一个“客户”。这是煤老板被揍时提出的唯一要求。实在干不了这个骗人的事情,也不能再跟这个骗子助纣为虐,钱没追回来,波哥最终放弃了,在三十五岁的时候经朋友介绍来到了这家考研培训学校,成了培训学校的老师。看着那块砸碎办公室玻璃的板砖,波哥说“弄他”的时候才入职不到三个月。6
午饭时间,学生刚刚放学,员工小李在校门口的张贴栏上贴了几张宣传海报,和之前一样很快B学校来了七八名员工,对小李骂骂咧咧,推推搡搡。与以往不同的是小李开始与他们争执,并且言辞激烈,推搡间对方有人把小李踹倒在地。 小李倒地的一瞬,一声清脆的拍手声响起,呼啦一下,从人群里冒出来二三十个年轻小伙子围了上去,对着那七八个人拳脚相加。不到半分钟,有人说了声“闪”,这群人又迅速散去,消失在驻足惊愕的人群中,现场留下B学校那七八个员工躺在地上哭爹喊娘。小李满脸惊慌地站在他们中间不知所措。彭海和波哥坐在路边的车里,不足百米处目睹了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一个干净利落、留着寸头、二十来岁的精干小伙子拉开车门坐上后座。这就是刚刚拍手发号施令的人,全程站在外围,只拍了一下手,说了一个字。“哥,看今儿这是事执得硬着么。”声音铿锵俏皮,目光炯炯。“兄弟办事哥放心,有事随时来个电话,半小时内保证到位。”说完扬长而去。当天这个场面是波哥安排的,事后上车来的这个小伙子名叫“花儿”,前前后后打交道了快一年,彭海都不知道这人的真实姓名,也没有过多打听。只知道“花儿”和他的这些朋友们住在不同的城中村,只要谁有事,便互相电话联系,大家向一个地方聚集。如法炮制,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一旦学校的员工受到欺凌,只需一个电话,“花儿”和他的兄弟们必迅速到场,和第一次一样,出手有度、干净利索。没用几个回合,B学校的员工开始认怂,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压抑太久,憋着的一股劲儿爆发了,员工们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冲锋在市场一线,心理和精神状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很多人都想要一雪前耻,开始主动挑衅对方。 失地很快被收复,士气空前高涨。到年底的时候,B学校员工已经离职大半,剩下的大都是老板的亲戚和实在无处可去的员工,两家学校的生存环境相比一年前,完全换了位。这位中年女性负责着一个较大规模的市场,她的同事们从飞扬跋扈变得守规矩时,她对这些变化嗤之以鼻。她对竞争对手有一套让人无奈又头痛的方法。面对男性她会撒泼抱大腿、嚎啕大哭;面对女性她会揪头发、吐口水、挠脸撕衣服,彭海这些刚大学毕业二十出头的年轻同事怎经得住这位阿姨如此糟践。面对这样一个人,让“花儿”来收拾显然不合适,最终还是波哥出的手。一天中午,波哥刚吃完一碗燃面,买了瓶百事可乐边喝边往办公室走,一位女同事打来电话,哭得稀里哗啦,描述着被欺负的过程。波哥赶到现场的时候,中年妇女正指着蜷缩在凳子上的女员工破口大骂。看见波哥来了,矛头立马转过来,指着波哥骂着“你们不是厉害吗?我就不信这邪,来咬我呀。”说话间一个劲儿往波哥跟前凑。根据经验,波哥只要开口,下一个动作就要被抱大腿了。还是根据经验,波哥的大腿一旦被抱住,想挣脱可就难了。就在这个女人满口脏话、口水四溅、步步逼近的时候,波哥迅速伸出左手,钳住对方咽喉,手臂伸直,牙关紧咬,面目狰狞。只见中年女人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喷出吃人的怒火,可惜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手脚乱舞。僵持之间,波哥歪着头用牙三两下拧开右手里喝了几口的百事可乐,从这个女人的头上浇了下去,黏腻的液体和泡沫顺着女人的头流到了脚下。当中年女人的目光消沉下来,波哥松开了手。中年女人双手支撑着膝盖,一阵干呕,接着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鼻涕口水横飞,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能救学校于水火,以暴制暴,似乎是一种选择,结果证明,也是快速且最好的选择。B学校就这样在一年后彻底退出了市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员工去了其他同行,继续干着熟悉的工作。败者陨落,胜者狂欢。绝处逢生的翻身仗,让彭海和他的员工们扬眉吐气,学校总部决定当年的年会在我们这座城市召开,要让全国20多个省级分校的高管来学习经验。三四天的年会,大部分时间是业务培训。培训间隙,为了活跃气氛,作为东道主,波哥被要求上台献曲一首。“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别看我衣服穿得烂,腰里别着八百万”。一首糅合了秦腔粗犷底蕴与摇滚野性张力的曲子骤然响彻全场,节奏铿锵,力道十足。讲台上波哥黑黢黢的脸庞漾着欢快,厚重的男中音裹着曲子的魂儿,与他浑然一体,透出一股野趣十足的痞劲儿,让人听一遍就彻底上头。有些不曾出现在生活和认知里的事物,以超出传统和常规的艺术形式呈现出来,在人的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新奇而又震撼的冲击感。这种冲击感会在人的大脑里留下烙印,这个烙印可能一辈子都挥之不去,总会在某一瞬间被翻腾出来,捎带着某一刻或者某一段的记忆。波哥的秦腔摇滚就是这般,自带一股魔性洗脑的冲击力。接下来几天的培训里,来自天南海北的同事们,纷纷用各自家乡特有的腔调哼唱这几句“神曲”。有时是培训间隙的洗手间里,有时是下榻酒店的走廊中,有时又在外出参观的大巴车上,总能听到带着不同地域味儿的“卖蒸馍”,东北腔的豪爽、上海腔的软糯、海南腔的轻快、新疆腔的辽阔、广西腔的灵动……尽管腔调各异,大家脸上的兴奋劲儿却如出一辙,仿佛每个人腰包里都揣着八百万似的。7
随着B学校的销声匿迹,彭海团队已然成为A学校接下来要面对的全新对手,这个对手正是兵强马壮、士气高涨的时候。A学校采取了一系列应对措施。对内进一步优化人员结构、升级课程体系、更新营销路径;对外委托猎头全国范围挖掘行业人才,利用多年来在本地经营的人脉资源,争取更多独有的经营便利。把该有的招数都用了,看不到明显效果,颓势依然无法扭转,A学校用了最后一招,打价格战,提出“一人交费,两人上课”的营销方式。当时A学校的决策者想必是认为自己还手握50%以上的市场份额,话语权与口碑皆属上乘,一旦发起价格战,纵然招生人数有所增长,成本增大,却能占据更大市场份额,挤压竞争对手的生存空间。价格战从来都是把双刃剑,好处在于可以在短期内占领市场,淘汰弱小竞争者。坏处和风险就是利润缩小、品牌受损、品质投入缩水。也就是在这一年,彭海他们按照总部统一部署,推出更加精细、更加个性化的“高端课程”,旨在开拓更广阔的“个性化”培训蓝海。“高端课程”价格从九千元到数万元不等,分为五个阶梯,学生可以根据自己报考的专业、复习的状态选择课程。“高端课程”一经推出,市场哗然。新生的事物必然引来质疑,甚至抹黑攻击,自己学校内部唱衰的也不少。有人说,人家都“一人报名,两人上课”了,我们还收这么高学费,这就是作死。价格战确实使A学校当年的招生人数增加了30%,但是收入较之往年并没有增加,增加的是近乎翻倍的开课成本。学生招多了,开的班就多了,导致师资调不开,场地紧张,整个暑期课程学生怨声载道,员工焦头烂额。这边呢,彭海他们学校在招生人数略有下滑的情况下,凭借“高端课程”的高收费,实现了业绩跨越提升。这一年,对整个行业来说有着深远意义,高收费、个性化、小班授课的尝试迈出了第一步,从此,各家培训学校开始以消费者服务体验为导向,全面升级产品,重构竞争规则。又过了差不多三年时间,A学校的经营者实在无法适应不断加速的行业变化,决定不再煎熬,最终选择彻底退出了市场。这时候彭海他们迎来了最好的发展阶段,曾经不可一世的两座大山终于倒下,学校的员工人数达到了近百人。与此同时,一批新兴的同行如雨后春笋一样遍地开花,大家以开发更个性化的课程,提供更全面精细化服务为导向,以各自独有的方式在市面上疯狂地“卷”着。8
成功企业的领导者总是超越常人的,勇于革新、精力充沛,口才一流往往是他们身上共有的特性。彭海在入职一个月后见到了他们这家连锁教育集团的创始人,集团总裁。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国内顶级名校博士,梳着大背头,着装精致,目光犀利。十几年过去了,彭海依然清晰记得,面对刚刚入职的三名小白员工,这位总裁声情并茂、激情四射地讲了整整四个小时,全程没有坐下,其间没上过一次厕所。看得出演讲和说服别人,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整个培训一半时间在讲考研培训行业的特点,一半时间在为这几位年轻人打鸡血。对于这几位初出校门的大学生来说,这一顿鸡血是很受用的,那四个小时里大家满眼都是光。总裁不断提到“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告诉这几个年轻人,要通过对工作的精进,不断满足自己更高层次的人生需求,最终站在金字塔的顶端。总裁再次用四个小时讲“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时候是多年以后,是本地最强劲对手A学校刚刚倒下的那一年,面对的是彭海和会议室的近百位员工。当时这家连锁教育机构已经完成了多轮融资,目标是两年内在海外上市,眼下这群员工都需要拿出彭海刚入职时候那几年的劲头,再拼一把,实现一个更大跨度的业绩跃升。当天彭海和所有员工面前都放着一份全英文的原始股分配协议。总裁这四个小时讲话的核心意思就是:你们遇上了好时候,我们一起努力,用不了多久,这份协议可以让大家实现财富自由。按照总裁的展望,彭海和几个管理层员工那就更厉害了,屈指可数的几年内,定会成为千万身家之人。一个上午讲下来,眼看着过了十二点半,员工明显坐不住了,屁股下面的凳子开始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总裁停顿下来,面有怒色,会议室里顷刻安静下来,员工正襟危坐,都在等待着一场来自大BOSS的疾风骤雨。这时候门外的保洁阿姨在清扫办公室过道,手里的笤帚碰撞到了玻璃格挡下面的铝合金底座,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贴着防透膜的玻璃墙,保洁阿姨模糊的身影随着笤帚的扫动缓缓向前挪动。气氛凝结了,近百双眼睛看着那移动的身影和挥舞的笤帚。总裁将目光从保洁阿姨的笤帚上收回来,扫视大家一圈,接着上面的话题厉声讲道:“你们知道吗,曾经有一家和我们一样的公司,上市后公司的保洁身价都几百万了。”不知道当天有多少人相信总裁的话,期待在这里实现身价百万,但那份全英文的原始股分配协议大家都签了字。有的人为了自己的梦想孤勇奔赴、艰苦卓绝,最终或有所成,或孑然一身;有的人善于造梦,带着一群人在光怪陆离的奇幻世界里时而激流勇进,时而左支右绌。工作大多与梦想毫无瓜葛,只是为了维持生存的一个营生。职业道路其实是很多人走上的对未来完全未知的一条迷途,踩出去的,是无法掌控的不确定性,等停下来,或者说被迫停下来时,才发现,路已到尽头,是经历了血雨腥风,孤绝世外,殆尽青春后的尽头。签完那份全英文的股权协议后,又经过几年的努力,彭海和小伙伴们没有等来财富自由,等来的是中年职业危机。经过几年发展没有达到上市预期,这家教育集团一度陷入了经营困境。面对困境总部做出的第一个应对措施是暂停发放管理层工资,接着停发社保。一时间人心惶惶,山雨欲来。为什么只停发管理层工资,一线员工一切正常,深意很明显,彭海和波哥这些人该给更年轻的后来者让路了。后面的操作直接又粗暴,要求管理层与新员工一样,深入一线,共赴困难,创造新的不可能。当你不再年轻,无法与年轻的大学生打成一片,找不到话题产生共鸣,无法建立良好的沟通语境时;当你再也不能陪着刚毕业的年轻同事工作到很晚,周末依然毫无顾虑地泡在工作中时,你就是这个行业的异类,成了要被优化的对象。离职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彭海心里升腾起一种奇异而又复杂的感觉,没有丝毫不舍,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抬头看,天空湛蓝开阔,几片薄云悠闲自在,这片刻松弛,似漫长单调的节奏里,偷得了几口自由呼吸;似行走在逼仄暗沉的甬道,幡然停脚,看到了更远处光亮的出口。9
夜已深,步行街上的喧嚣已经退去,沿街商家的户外卡座上,三三两两的食客稀疏散落。有人捂嘴,凑到侧旁同伴耳边窃窃私语,有人指着眼前的一堆空酒瓶夸夸其谈。大家都在讲故事,讲别人的故事,讲自己的故事。“打工熊”已经下班,卸去了套在头上的巨大脑袋坐在台阶上,右手拿着一张大饼慢悠悠吃着,左脚边一瓶啤酒已喝去大半。装扮“打工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哥,身材消瘦,皮肤黝黑,几撮稀疏的头发横七竖八躺在脑门上方。彭海将酒杯举过头顶朝大哥扬了扬,大哥左顾右盼,茫然中犹豫片刻,然后拘谨地拿起身旁的啤酒瓶做了个碰瓶的动作,一脸疲惫。“我认识他喝的啤酒,就是刚上班那会儿,我在城中村房东家楼顶常喝的那个牌子,本地小众酒,度数高,一瓶下肚就上头,刚刚好。”故事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心中生出了些担忧,他和他的伙伴们,如何应对当前环境下的失业困境。分别时,我还是很小心谨慎地问出了那句本不想问,又似乎绕不开的问题:下一步怎么打算。彭海仰起头,勉强微笑着说:“世界这么大,城市这么美,能干的事情太多了。”我在揣摩着这个回答,想在他不确定的回答里找到确定的答案。我心中又生出几许期待,期待下次见面时,他会带来更精彩的关于新生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