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风起》
前情回顾
这些被拆解的符号,终究像她藏在铁皮糖盒底的晒干野莓与山楂——起初还凝着南山阳光的鲜亮与暖意,却在城市暖气的烘烤里慢慢蜷缩、冷却、褪色,最后沦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第六章升学盛宴
1997年七月中旬,小学毕业考放榜那天,林夏的名字排在全市第十七名。周婉华捻着复印来的成绩单,指腹反复摩挲着女儿的名字,眉梢眼角都浸着笑意,转头对林建国说:“快给王校长去个电话,悦宾楼订个包厢,得好好宴请老师和亲朋。”
大街上香港回归的宣传画还没撤下,新的“庆祝十五大”的红色横幅又挂了起来。
傍晚六点,自行车流像涨潮般漫过人民路,铃声响成一片。
林夏坐在父亲的桑塔纳里,看着车窗外。
录像厅门口的《古惑仔》海报卷着边,郑伊健的长发在海报上猎猎作响;隔壁台球室的“砰、砰” 撞击声此起彼伏,混着男人们的笑骂声;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守着蜂窝煤炉,铝锅里的白汽带着蛋香袅袅升起,在炉口凝成细碎的水珠,顺着锅沿往下淌。
悦宾楼是云州第一批装旋转玻璃门的饭店。门口立着香港回归倒计时牌——虽然7月1日已过去半个多月,但“喜迎回归”的金字还在霓虹灯下闪烁,像是舍不得这场举国同庆的热闹。
穿大红旗袍的迎宾员掀开塑料珠帘,凉丝丝的冷气扑面而来,珠帘碰撞着发出细碎的脆响。
大堂墙上挂着一幅巨幅《万里长城》山水画,墨色的山峦在灯光下晕出朦胧的层次感,与桌上的白瓷碗碟相映成趣。
男人们大多穿着的确良短袖衬衫,扎在腈纶混纺的西裤里,腰间别着鼓囊囊的黑色腰包。
女人们则分两派:林夏母亲周婉华那样的体制内女性,穿着垫肩收腰的西装套裙,肉色丝袜,黑皮鞋擦得锃亮;而做生意的姑妈们则更时髦,烫着大波浪,穿碎花雪纺裙,脚上是粗跟凉鞋,脚趾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BB机是最显眼的身份符号。林夏看见大伯的BB机别在皮带上,他每次查看都要把整个机器摘下来,动作郑重得像掏怀表。
饭桌上转盘缓缓转动。服务员端上松鼠鳜鱼时,浇汁的“刺啦”声引来一片赞叹。孔府家酒的纸盒上印着“叫人想家”的广告语。
林夏穿着母亲精心挑选的淡黄色连衣裙,领口有机器绣的蕾丝花边。
她安静地坐着,听满桌大人用她做话题:“夏夏真是争气,进了重点班!”
“女孩子初中稳住,高中就不会掉队。”
“听说今年一中高考上了三个清华?”
“姐姐给初初朗朗做了好榜样。”
第一次,林初林朗成了配角,龙凤胎姐弟俩今天坐在角落。
林夏端着椰汁向班主任敬酒,听见姑妈对母亲低语:“夏夏现在真有大家闺秀样子了,刚来时还怯生生的,完全就是山野丫头...
她的变化是悄无声息、抽丝剥茧般的:每个夜晚,她都会对着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练习发音,把卷舌音咬得清清楚楚;把《小学生行为规范》工工整整抄在日记本扉页,睡前总要翻上一遍;甚至悄悄模仿林初走路时肩颈挺直的姿态,对着镜子纠正自己含胸驼背的习惯。
她不愿回首那些日子。
从懵懂活泼的小丫头,长成举止端庄的少女,这条路她走得磕磕绊绊,满是隐秘的痛苦。
那些无形的规则就像锋利的刀刃,日复一日修剪着她的枝丫,最终将她塑造成父母期待的模样。
包厢的电视机里正重播着香港主权交接仪式的盛况。
屏幕上,五星红旗在雄壮的国歌声中冉冉升起,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接连绽开。明明灭灭的光映过席间每一张写满喜庆与期待的脸,也掠过她低垂的眉眼。
那是一个沸腾的夏天。所有声响与画面,热烈与沉默,都被这炫目的光芒席卷,一同封存进了1997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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