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次难忘的升学考试
刘训斌
我的一至四年级学业是在群山环绕的赵墩乡裴堡初小学校完成的。学校有4个年级,100多名学生,只有2名教师。由于教室缺,教师少,只能一三、二四年级分别坐在一室上课,名曰“复式班”。科任老师先给一年级学生讲课,三年级学生预习,同样,二四年级学生也如此轮流听课。小学生没有自控能力,好奇心极其常见,有些学生把所学的内容半生半熟,对其它年级的课文经过旁听,滚瓜烂熟。为避免“串学”,老师往往把预习年级的学生安排在操场读书,夏天还好,冬天的寒冷使人难以忍受,跺脚声如雷贯耳,班长挥舞木棍制止,也无济于事。学校基础设施极差,师资力量严重不足,老师的教学工作特别繁重。每班都有算术、语文、唱歌、图画、体育、大楷、小楷、周记、作文等课,每位老师要担任两个班的班主任,承担10几节授课的任务,白天教学,晚上备课、批改作业。日复一日,含辛茹苦,为莘莘学子的学业默默无闻地奉献着。当时没有“九年义务教育”的制度,从小学一年起,学生要经过严格考试,成绩合格者才能升级,且名额有限,竞争非常激烈。老师不仅仅是教学工作繁重而辛劳,还要承受升学率的压力!
我的班主任张之万老师是甘肃庆阳人,约30多岁,高个子,方脸庞,大眼睛,言少文静,英俊潇洒。授课思路清晰,语词精练。尽心课堂教学,坚持课外辅导。教育心理学理论与实践经验结合,管理学生因材施教,不管多调皮的学生,都有办法引导到爱学习这条正道上来。是一位德才兼备的优秀教师,实至名归,深受学生的尊敬爱戴。
1967年前,赵墩乡还没有一所完全小学,更没有中学。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全乡学生要步行到20公里外的南湖完小、中学住校读书。
1964年6月25日,张老师领着我们初小毕业生,到南湖完小参加五年级的升学考试。我穿着母亲特意洗干净的衣服,戴上红领巾,带着吸满墨水的自来水笔,和其他考生一同,从早上5点钟出发,心怀未来美好地憧憬,说说笑笑,步行了近3小时的山路,按时进入考场。
第一节是数学考试。试卷发到手,我快速浏览了一下,觉得试题不难,心中万分高兴!掏笔准备答卷,但衣兜里的水笔不翼而飞,反复满身寻、地上找,还是不见水笔的踪影,判断丢失在来考路上,此时我不知所措。这支笔是母亲积攒鸡蛋,父亲拿到几十里集镇卖了鸡蛋再买笔换来的,我爱不释手。失去心爱学习用品的痛心,临考没笔答卷的焦急,我满头大汗。严格的考场纪律,不敢向同考借笔,更不敢报告监考老师,只好坐以待毙。无助的失望,委屈的心灵,由此可能失学的后果,几乎让我发疯。约40分钟,考场进来了一位40多岁的巡视老师,穿一件中山装,大脸盘,黑皮肤,目光如炬,神情肃穆,容貌胜似威严。他看见我没有答卷,走近说:“你可能是个白痴?”我愁声回答:“老师,我把笔丢了。”他随手掏出自己的水笔,轻轻地放到我的考桌上,再没说二话,转身就走。雪中送炭的恩情,感动得我泪如泉涌,看不清试卷,双手轮换擦干了眼泪,拿起笔,容不得多思考,下笔如飞的答卷。转眼之间,收卷时间到了,一道应用题没有写答,仓促的答卷也没有校对。1小时的考卷,属于我的答卷时间只约20分钟,尽管百倍努力,也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带着痛苦和委屈的心情交卷,忧心忡忡,窝囊与尴尬情感并存,百感交集!
休息了10分钟,语文考试开始。我用恩师的名牌大公笔答着语文卷子。并暗下决心,一定要认真思考,工整书写,反复检查,准确校对,争取语文有个好成绩,弥补数学答卷的不足,为不落榜而努力。约40分钟我完成了语文答卷,用剩余的20分钟时间,反复进行了校对。比较而言,语文考试如愿以偿。
两门课考试完毕已到中午,离家远的考生在操场啃嚼着干馍,等待考试成绩和录取的公布。我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丢笔考失的后果,没有心思充饥,只有心事重重。脑海中“金榜题名”似乎已成泡影,只留下“名落孙山”的笑柄,没精打采,心中五味杂陈,慌恐与无奈交织在一起,折磨着我幼小心灵,难以承受。四年刻苦学习,把语文、算术题例能记得在第几页的上半部、还是下半部,成绩一直前茅、连年“三好学生”的我,徒有虚名。广阔大地,似乎没有我的一丁点儿地方!失落感让我喘不过气来。
寄予很大希望,让我在这次升学考试中,争取总成绩第一、至少考取数学第一名的张老师找到我,询问考试情况。我如见久别重逢的亲人,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诉说着这次升学考试的真相。老师对我既同情又失望,更多的劝说我克服焦躁不安情绪,耐心等待榜示,还有希望。嚎啕大哭的释放、老师的安慰,我的心理压力有点减少,但依然像断了线的风筝,觉得前途渺茫。等待考试结果的同考们似乎没有了任何负担,又说又笑,相互追逐戏玩,我却呆若木鸡。
下午4点,考试成绩和录取结果终于公布了。我用尽全力跑步察看,紧张的心像要跳出胸口。自己知道这次考试成绩不好,先从榜尾倒看,没有我的名字,已有绝望之感,强打着精神继续向前看,终于看到了我的名字。参考的81名学生,按总成绩高低,依次录取了68名,我是第17名。当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多次顺看倒看,总是确定不下来,是张老师贴到我耳旁说:“你被录取了,是第17名。”才相信录取榜示的真实性。如今回想,这次升学考试,是我一生近千次考试中,最伤感、最惊险、最难忘的一次考试!
升学录取的喜悦,我想起了吃馍,想起了归还恩师的名牌大公笔。通过我描述恩师容貌,张老师确定是南湖小学校长石建勋,领我归还了恩师的“救难”之笔,叙说了我的考试录取情况。石校长听到我以第17名资格录取,向来威严的面容出现了微笑说:“原来你不是个白痴,错怪了。”我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深深向他鞠躬,以感激他送笔相助之情。
从此,石校长把我记下了,见了我总要喊一声名字,温暖如春的大手,爱抚摸我的头部,教导我好好学习。五年级第一学期,我因身体不适要做小手术,石校长帮助我联系了医生,手术做得很成功。术后他多次询问我的伤情、叮嘱防护事项,如父母般的慈爱,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我。
石建勋恩师从教员到校长,在教育战线奋斗了几十年,劳苦功高。曾在几所中小学先后担任校长,管理学校有独到之处。每到一校,以尊师重教为主题,认真谱写“抓管理、促纪律、树教风、兴学风”四部曲,纵然落后的学校也焕然一新。他是一位屈指可数、德高望重、有口皆碑的优秀校长。
升学考试结束,张老师领我们回家。一路上他还在惋惜我考试的失误。原以为落榜的我,榜上有名,已是满足。把痛苦、担忧、伤感抛在了脑后,只对丢了自来水笔,如何向父母亲交待有点担忧!那个年代,黄土高原上贫困农家的学生,能有一支这样的自来水笔,的确是一种奢侈。回家把考试经过如实告知父母亲,他们没有责怪,但严肃地对我说:“你这次升学考试,能有人送笔相助,是遇到贵人了!你要一辈子牢牢记住他的恩情。”
恩师石建勋校长虽然逝世几十年了,但我至今怀念着他的恩情,终生难以忘怀!佛家有阴间阳世轮回之说,但愿如此。虔诚祈祷恩师返回人间,再造众多学子福祉!
仅以此文,真诚怀念恩师石建勋校长,深深三鞠躬,也道不尽对您的崇敬之情!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九日于水洛金水斋
出品:政协庄浪县委员会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