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25年8月份,我回了一趟镇上,去老街的修表铺帮爷爷取修好的座钟,铺子里就老板老陈一个人,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玻璃柜上,落满了细碎的灰尘,没什么客人,倒显得格外安静。
快四点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开门,裤脚上沾满田间的泥土,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袋,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赶过来的。
『02』
他进门没看柜里的新表,径直走到老陈面前,声音带着点局促:“老板,能帮我看看这块表不?要是能卖,就出了吧。”
老陈接过表,我凑过去看了眼,是块老款的上海机械表,表盘磨花了,表链也松了几颗扣,一看就戴了很多年。
老陈擦了擦表盘,抬头问他:“这表跟你有些年头了吧?咋想着卖了?”男人搓了搓粗糙的手,指节上全是老茧,笑了笑却没什么笑意:“闺女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了,要交择校费,还差两千块,实在凑不出来了。”
老陈叹了口气,放下表跟他唠了起来:“闺女争气是大喜事啊,咋还愁成这样?”
男人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坐,目光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手腕上,像是在摸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喜是喜,可这喜也费钱。
家里三亩地,种的水稻玉米,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她妈前年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全家就靠我打零工、种庄稼撑着。
本来以为考上公办校就不用多花钱,谁知道差了三分,择校费要八千,东拼西凑凑了六千,实在没辙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老陈手里的手表:“这表是我二十岁那年,跟我爹去县城打工,发了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戴了三十三年了,下地干活、出门打工都没离过手,看时间全靠它,比手机还顺手。
本来想着戴到走不动路,可闺女上学的事不能耽误,重点高中是她盼了好几年的,不能让她因为钱丢了机会。”
老陈问他:“闺女知道你卖表的事不?”男人连忙摇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可不能让她知道,孩子心思重,知道了该心里不安,影响学习。就跟她说,表坏了,扔了,回头买个新的电子表戴。”
『03』
我看着他说话的样子,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隐忍,像是把所有的难处都咽进了肚子里,只想着给孩子铺好路。
老陈没再压价,按最高的回收价给了他两千块,男人攥着那叠皱巴巴的钱,反复数了两遍,又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衣口袋,像是攥着闺女的未来。
他没多停留,拿起桌上的布袋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老陈手里的手表一眼,那眼神里的不舍,藏都藏不住。
“老板,要是以后有人买这块表,麻烦你跟人家说,好好待它,它陪了我大半辈子呢。”
说完,他转身走进老街的人流里,蓝布褂子的背影很快就被来往的行人淹没,手腕上那道常年戴表留下的浅白印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04』
修表铺里又恢复了安静,老陈把那块老上海表放进玻璃柜的最上层,说:“这表我先留着,等他闺女将来有出息了,说不定还会回来找。”
我坐在铺子里,脑子里一直晃着男人看手表的那个眼神,还有他空落落的手腕。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机械表,是他半辈子的时光,是他青春的念想,是他劳作时最忠实的伙伴,可他为了闺女的升学路,悄悄把这份念想换成了孩子的前程。
『05』
在我们镇上,这样的父母太多了。他们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孩子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藏起来,把最苦的日子扛在肩上,嘴上说着“喜事”,心里却默默扛着沉甸甸的压力。
那块停摆的老手表,停的是时间,停不下的是父母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爱。
『06』
后来我听说,男人的闺女顺利进了重点高中,几次放假回家给爸爸买了好几块新的电子表,可男人总说电子表不准,还是习惯看太阳估时间。
没人知道,他曾经把戴了三十三年的手表卖掉,换了闺女踏进重点高中校门的底气。
就像所有普通的父母一样,他们一辈子都在默默付出,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自己却守着那些被悄悄舍弃的念想,在烟火气里,把爱熬成了最平凡的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