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班主任的信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下星期期末考,必须让孩子来考试。”
我回复“收到”,然后犹豫着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如果……不来,会有什么后果?”
“期末考成绩是要记入档案的。”老师的回复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晚上,我带孩子去吃他最爱的串串。氤氲的热气里,我试图轻松地引出话题。我说,九年义务教育像一张无形的网,我们每一次按规则“走过场”,都是在松动这张网的束缚,好早日真正脱离它。我甚至半开玩笑地给他出主意:“进去就只做选择题,全选C。考零分是能力问题,缺考,就是态度问题了。”
他拒绝了。意料之中。我没有逼他,想着给他时间。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串糖葫芦。我付钱时,半是期待半是玩笑地说:“吃完糖葫芦,就去考试哈?”他吃着糖,模糊地应了句:“我会考虑。”
周六,一切看似如常。上午练球,拍线断了,我带他去绑线,顺便又问:“考虑好了吗?”“还没。”下午,他兴致勃勃地提议去小渔村拍夕阳,说“不然新相机要吃灰了”。
那是一个美好的傍晚。孩子推着坐轮椅的婆婆,玲玲挽着我的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玲玲轻声说:“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那一刻,岁月静好,没有考试,没有争论。
然而,宁静在夜晚归家后被击得粉碎。 陪他买完面包,我又提起了考试。他依然说“没考虑好”。我的耐心,在“后天就考试”的倒计时中,终于耗尽了。
“我们只是希望你去教室里坐一下,写上名字和准考证号,选择题全选C,有那么难吗?”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深切的悲哀,“如果连走出自己舒适圈这么小的一步都不愿意,以后还能指望你什么?”
那句话说出的瞬间,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抵触,也看到了自己内心那个“孩子正在滑向深渊”的可怕想象。
回到家,气氛降到冰点。玲玲看我脸色不对,问了几句。我激动地抱怨着,将压力与焦虑倾倒而出。“你干嘛给他那么大压力?!24小时你问了他三四次,你有完没完?”玲玲突然情绪失控,对我吼了起来。更让我错愕的是,她竟伸手拧住了我的耳朵——像一个气急的母亲对顽童做的那样。
一瞬间,我们都愣住了。死寂笼罩了房间。玲玲转身出了房间,耳畔传来她房间门“啪”的关门声。我呆呆地坐在屋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独。后来玲玲过来,小声说:“他在看历史书……他会去的。” 我毫无感觉,只有麻木。
周日清晨,我的公众号里,一位留言的读者留言道:“一旦休学再回学校很难,孩子在舒适区待久了,会出现获益性躺平。一年年下来,漫长的过程家长会很疲惫。我们孩子初二休学三次复学失败。现在是第七年,去日本留学一年,也坚持不住了。”
“获益性躺平”,这个词我第一次看到。AI 的解释让我快平静的心又一次烦乱起来。我没有要求他复学,我只是让他完成一个简单的动作而已。
我把文字递给玲玲看,她提醒我,孩子当初离开学校,并非躺平,而是已经出现了心理障碍和躯体症状——“一回到那个空间就浑身不舒服”。我们是在逼他回到那个让他痛苦的环境里去。
早餐时,我坐下来,和孩子进行了一场漫长的、自我剖白式的谈话。我承认了自己的“马大哈”,忽略了他的情绪,总用“奋斗”“吃苦”的旧尺子衡量他。我说,我这半生笃信“坚持”,但也许这个世界变了,我那套“没苦硬吃”的逻辑过时了。我告诉他,我把判断他的标准,从“是否坚持上学、是否刻苦”,换成了 “是否保有生命的活力与好奇心”——对魔术好奇,是活力;研究AI,是活力;想去拍夕阳,也是活力。
“所以,我不会再纠结你去不去考试。如果真有什么后果,我们一起来面对。” 我这样说,感到一种放下重担的虚脱,也有一丝新的希望。
他听得很认真,然后说:“你说的挺对……学校,它差点给我造成心理障碍。真正的‘活在当下’,是身在何处,都能保持同样的存在状态。所以,我也想过,去考试。目的不是考试,是去那个地方,解决我潜意识里的一些东西。”
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然而,人生的戏剧性在于,风浪总在你以为靠岸时袭来。
孩子突然说如果他去考试能不能给他买一只鹦鹉,昨天在羽毛球拍店绑线时他看到店里有一只鹦鹉,勾起了小时候养小鹦鹉的回忆,他问我能不能给他买一只,当时我没有同意。此时他突然又提起来,我本能地、斩钉截铁地拒绝:“一码归一码,不能拿来做交易。” 沟通瞬间崩盘,他刚松动的态度再次收紧。
玲玲为此很生我的气:“你至少该问问他为什么想要!也许是他孤单呢?” 我又懵了,又错了。烦躁之下,我夺门而出,在外游荡了三四个小时。
回家后,玲玲告诉我,孩子还是不愿去考试,她下午和孩子深谈了两小时。孩子说了很多不想上学的理由,谈他在家的“跨学科学习”,谈他未来的宏大计划。但我认为,这与“去考场坐两天”并不冲突。我没有要求他回去上学,也没要求他考高分,甚至不是答题,仅仅是去完成“参加”这个动作。因为他对未来的所有预设,都建立在“自主选择成功”的基础上,但现实社会不会总按他的剧本走。他需要练习的,恰恰是“在不愿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面前,如何解决问题、履行责任”的能力。
于是,我又一次坐下来,和孩子认认真真地谈了一番。这次,没有情绪,只有平静的陈述。
最终,他说:“好,我去考。”
没有欢呼,没有释然。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希望:他愿意为了练习面对“不情愿”,去踏入那个他曾经逃离的地方。
这场历时三天、席卷全家、夹杂着爱、恐惧、控制、反思与妥协的风暴,终于暂歇。
明天,他将走进考场。我知道,这远非胜利,只是一次艰难的、具体的“下一步”。试卷上的分数注定不会优美,甚至毫无意义,但“走进考场”这个行为本身,对这个我们而言,却是一次意义非凡的、关于勇气、责任与家庭联结的测试。
我们仍在学习,如何在这片广阔的、名为“生活”的荒原上,在没有人走过的道路上继续跋涉,并彼此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