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爷爷经常对我进行狩猎、动物习性的考试。
考试的方法多种多样,别具一格,有口试,也有实际测验。考试的结果,从来没有分数,只是以爷爷摸摸胡子,摇头或者点头表示成绩的好坏。
这样的考试,我已经历过多次了。
现在,好像又该考试了,凭我的观察和感觉,这正是考试的时间和季节。但是,爷爷却迟迟地没有考我。
国庆节前夕,爷爷接到了一封信,一个过去曾经在这一带打过游击,在我家养过伤的解放军同志,如今从外地来,要来看望爷爷和乡亲们,共叙离情。
爷爷挺高兴,捋着花白胡子,乐呵呵地说:“大虎是我三十多年没见面的老朋友了,得好好地招待招待!”
山里人最好客,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我张张罗罗地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多么希望这位亲人早点到来,摸摸他的领章,戴戴他的帽子,更主要的是想请他讲讲战斗故事。过去艰苦年代的故事,我们这些解放后出生的孩子是最爱听的。
“爷爷!我去采些鲜蘑菇猴头,打几只野鸡好么?”
“这些东西是需要的,可不管咋说,应该打一只狍子!”爷爷瞧着我微笑着。
“打狍子?”我眨了眨眼皮。
“对!要打狍子!”爷爷肯定地说,他磕了磕烟袋,眼神亮了一下,“新群!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落进汤锅里,这是咱通天岭里尽人皆知的俗话,你能告诉我,它说明了什么吗?”
我想了想说:“这句话,形象地讲出了我国地大物博,资源富饶。通天岭山区,是个野生的动物园,什么黑熊,水獭,紫貂,猞猁,……但要数狍子的家族最大。”
“所以就棒打狍子,是不是?”
我一下子把嘴闭上了,别闹着玩,爷爷开始对我考试了。他找的这个机会可真好,正遇上家里要来客人,而且题目又是狍子。
关于狍子,是与这位将要光临的解放军有着一定联系的。我不止一次地听爷爷说过,三十年前,有个抗联战士叫路大虎,他在松河狙击战中受了重伤,住在我家。爷爷冒着鬼子搜山的生命危险,打住一只狍子,给伤员补养补养。可是狗山霸“恨天高”给告了密。狍肉刚炖在锅里,山顶打来了搜山队出动的信号。仓促间,路大虎同志被转移了。
搜山队进了村,没搜着路大虎同志,倒发现了锅里的狍肉。鬼子兵抓走了爷爷,又把狍子肉统统吃掉了。爷爷在监狱里蹲了一年半才逃回来。就这样,一只狍子,自己人没吃一口,全都喂了狼。因此,多年来,爷爷一直记着这件事。
这只狍子是应该打的。可是爷爷这个题,我该怎么回答呢?
爷爷没有再继续往下问。
我说:“爷爷!让我去逮一只狍子吧!”
“你?行吗?棒打狍子这句话,你还没有吃透,我怕你误了正经事儿!”爷爷眯着眼睛讪笑着。
我连忙说:“爷爷,我知道该怎样打狍子的!”
“你行?”爷爷问了一句。
“保证能行!”
“也好!我看看你是咋逮狍子的!”爷爷同意了我的要求。
第二天,我和爷爷一起上路了,我们不独要打狍子,还要采蘑菇,摘黄花,猎野鸡。爷爷说,碰得巧打住一只飞龙鸟就更好了。
我们到沼泽地里去了。
这儿是一片绿色的海洋,没膝深的水草,举目皆是,苫房草,靰鞡草,蒲棒,芦苇繁茂地丛生在沼地四周。早归的候鸟已经飞去了,只有那些大嘴淘河,成群的绿脖鸭,羽毛绚丽的凫鸟在水上嬉戏。
“爷爷,先打几只野鸭好不好?”我问。
爷爷点了点头。我弓着腰跑向河边,警觉的绿脖鸭首先“呷呷”叫着飞了起来。
我打了一颗霰弹,三只野鸭仄歪着身子,落在草丛里,爷爷把猎获物装进猎囊。然后沿着小路向前走去。
“狍子!”我低声对爷爷说。
“看见啦!”爷爷说。“全瞧你的了!”
爷爷要考我,打狍子的事自然全包在我的身上了。
在一望无际的草地里,风卷绿波掀起千层浪。有六七只米黄色的小鹿似的动物,四条细细的长腿在塔头墩上跳跃,它们无忧无虑地在清水中饮了几口,然后转动着美丽的头部,向四周观看着。
我在靰鞡草的掩护下,悄悄向前挪动着身子,塔头墩下的泥水,一直没了我的腿肚子。因为在下风头,狍子并没有发现我,它们悠闲地伫立着,不时地互相顶着脑门,喷着鼻子。那黄色软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轻轻地连大气都不敢出,靠近它们。
要走到狍子身边是不可能的,这种善于奔跑的小动物的听觉和嗅觉太灵敏了,看吧!狍子竖起了小耳朵,似乎感到了危险。
我扯开了嗓门喊了一声:“嗨——!”
狍子扬开蹄子,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爷爷问我:“你这是干什么!开枪就能打到的狍子,你干啥给嚷跑了?”
我说:“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这是啥道理?”爷爷问。
考试进入了正题,我立刻回答:“狍子是一种多疑的动物,听见树叶掉下来,都会心惊肉跳地撒腿就跑,可是跑一段路后,周围没有啥动静,它就会回到刚才发生声响的地方来看看。因为它这个可笑的脾气,所以猎人稍等一会儿,准会有收获。”
爷爷摇了摇头:“看你说的,这么好打,狍子早该断种了!”
“为啥要断种呀!狍子的繁殖力强,而且也不是人人都知道它的脾气呀!”我解释着说,“狍子也并不好打,它的四条细腿不是白白长在身上的!”
“那么说,狍子的脾气还真有点怪!”爷爷好像同意了我的看法。
“怪是怪,可它挺有用途:狍皮油亮亮的,水都不沾,做皮褥子才暖和哩,脑袋上的那块皮子能做上等帽子,狍肝是中药,养心明目……”
“哦!”
刚说到这儿,我看见远处有个黄影晃了一下,狍子回来了。
我说:“爷爷!快蹲下!”
“咋啦?”
“狍子回来了!”
“真的?”爷爷在我身边蹲下来,“还真叫你给说对了!”
这时,刚才逃跑的狍子,一跳一跳地,不时伸着长脖子,眺望着四野。过了一会儿,在塔头墩上停了下来,它根本没有发现塔头墩下边的猎人。
我抓住时机,抡起枪托,横扫过去,只听“卡吃”一声响,一头雄狍子从塔头墩上倒了下来。
在这一瞬间,另外几只狍子飞一样地逃跑了。
“快!开枪!”爷爷喊。
我看见爷爷在虚张声势。他自己本来可以开枪打狍子,可他不但没打,而且嘴角上还挂着狡黠的笑容。
“开枪打住的狍子不好吃!”我说。
爷爷说:“哪有这种事儿?”
“东生哥说,棒打的狍子没出血,肉味很鲜,枪打的狍子出过血了,有土腥味儿,味道就是不一样!”我只好把我的老师搬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的老师教得可真全呀!”爷爷乐了,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可惜东生并没有讲明白,枪打的狍子肉,用凉水泡泡,照样吃!”
“真的?”
“你这小子,就知道听老师的,连爷爷的话都不信了!”爷爷假装生气了。
我抱住了爷爷的腰说:“我怎么能不听爷爷的话呢!”
爷爷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考试就这样结束了。显然,爷爷对于我的成绩感到满意。他是轻易不夸奖人的,因为,他说过,小孩子没长性,最容易骄傲。
我把棒打的狍子扛在肩上,向附近的山坡走去。爷爷在柞树林里采了猴头蘑菇,我又摘了半兜黄花。可惜,我们没有遇到飞龙鸟,这种稀有的鸟类,通天岭里太少了。
夕阳染红群山的时候,我们迈着轻松的脚步,走回了村庄。
一个身材高大的解放军,英姿勃勃地在十里长沟口的老树底下眺望,他看见了爷爷,便快步迎了上来。
“振兴大叔!你老身体好呀!”他向爷爷敬了个礼,然后紧紧地握住了爷爷的手。
“你瞧瞧这身子骨够棒的啦!”爷爷咧开嘴笑着,“大虎呀,一晃三十多年啦,今天见了你,我真高兴!”
“早就想来看望你,可一直在关内,找不到机会呀!”
“这次回来?”
“不走啦,调到北疆来啦!”
“好!好!新群过来见见你大虎叔!”爷爷拉了我一把。
爷爷的老朋友,我一直认为是个年纪很大的人,眼前站着的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人。这么说,他就像我这个年岁,或者比我还小,就参加抗联啦!
我大大方方地叫了声:“大虎叔!”
“好一个英俊的小猎人!这狍子是你打的?”他笑着问。
我点了点头。
“是新群招待你的!”爷爷说话了,“走!到家里去坐!”
大虎叔哈哈大笑起来,他挽住爷爷的胳膊说:“三十多年前没吃到狍肉,如今你还记着呀!”
“记着!”
这一天,爷爷亲手作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锅爆狍肉,炒猴头狍块,黄花狍肉丝,还有大碗的红烧狍肉。
爷爷和大虎叔聊得可亲热了,我一连热了两次饭菜,结果还是凉了。